马蹄声砸在青石板上,像一串铁钉往人脑门里钉。谢昭没再开口,判官笔贴着裴青崖脊椎往前一送,笔尖离陈九咽喉只剩半寸。
陈九没动。
他举着塔,像小时候在西市卖糖浆时举着破碗接铜板,低着头,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动作蠢得要命——一块拇指大的破铜塔,能挡什么?可就是不肯放下。
“你真要动手?”他嗓音有点抖,不是怕,是气,“就为了那卷黄帛?上面盖个章你就当祖宗供着?”
谢昭眼也不眨。笔尖又进一分,凉意已经蹭到陈九的喉结。
“押解犯人,不用讲理。”他说。
话音落,笔尖突刺。
陈九本能抬臂格挡,塔横在胸前。他以为会听见金属相撞的响,或者血溅出来的闷声。但他什么都没听到。
只觉得身子一轻。
裴青崖从侧面撞了过来,整个人扑在他身上,把他往后带出一步。判官笔没扎进陈九的脖子,而是扎进了裴青崖的左肩胛,直没至柄。
“呃——”
一声闷哼。裴青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右手却猛地撑住陈九胸口,把他抵在墙上。
血顺着笔杆往下淌,滴在陈九的褡裢上,把装杂货的布袋洇出一片深色。陈九傻了,手还在举着塔,嘴张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你……你疯了?!”
裴青崖没理他。左手突然按上陈九心口,掌心滚烫,像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
“以吾血为引,启塔阵!”他咬着牙吼,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塔猛地一震。
不是烫,不是亮,是整个炸了。
一道青铜色强光从塔身爆开,像有人在巷子里点了一盏太阳。光浪呈环形往外推,啪地一声掀翻了街口火把,连谢昭骑的黑马都被掀了个跟头,咴儿一声惨叫,四蹄朝天摔在十丈外。
察幽司卫全倒了。有的撞墙,有的滚进臭水沟,判官笔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三圈,插进一家铺子的门楣,还晃荡着。
陈九被光浪拍在墙上,耳朵嗡嗡响,眼前全是金星。他眯着眼,看见塔身上第八道纹路正缓缓亮起,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铜皮上描画。
“操……”他喃喃,“第八道了?”
耳边忽然响起声音,不男不女,冷得像井底捞上来的铁链:“每次用阵,你会失去一段记忆。”
是塔灵。
陈九一愣,下意识去摸右耳的铜钱耳坠——母亲留下的那个。还好,还在。可他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块,想不起昨天早饭吃了啥,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义庄爬出来的。
裴青崖跪在地上,肩膀上的笔还插着,整个人摇摇欲坠。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嘴角却咧了咧。
“记住……”他喘着气,眼睛盯着陈九,“去终南山……别回头……”
陈九伸手去扶:“你先别说话,我背你走!”
“走不了。”裴青崖摇头,左手死死抓着他衣襟,“他们来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
不是一两声,是一整队。低沉、急促,像是催命的鼓点。东宫的调兵令响了。
陈九抬头看向巷口。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下一拨人不会是二十个察幽司卫这么简单。可能是刀斧手,可能是毒烟车,甚至可能是那种能把人活活烧成焦炭的“焚魂炮”。
他低头看裴青崖。人快撑不住了,脸色灰白,左脸金纹几乎看不见了,呼吸一下比一下弱。
“你他妈别在这演完了事啊!”陈九声音发颤,“你说你还债,债是啥?谁欠的?你倒是说清楚再闭眼!”
裴青崖没答。他只是抬起手,沾着血,在陈九手背上画了个符号——三横一竖,歪歪扭扭,像个残缺的“王”字。
和刚才在地上画的那个一样。
陈九盯着那血符,忽然觉得头疼。不是疼在皮肉,是往脑子深处钻,像有根针在挑记忆。他记起半个时辰前,裴青崖还站着说话,记起谢昭念圣旨时马蹄踩碎余烬的样子,可再往前——比如他怎么进的察幽司,怎么认识的裴青崖——那些画面全糊了。
塔灵说得对。记忆在掉。
“我不信。”他咬牙,“我不信没了就能认命。我娘死那天我也这么想,结果呢?我活下来了,还混到了今天。”
裴青崖笑了下,血从嘴角流下来:“你……命不该绝。”
“那你呢?你命该绝?”陈九吼,“你要死了是不是?就这么躺着等天亮收尸?”
裴青崖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松开抓着陈九的手,整个人往后仰,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巷子静了。
只有号角声越来越近。
陈九站在原地,手里塔还在发光,微弱地一闪一闪,像快没油的灯。他没动,也没去看远处的动静。他蹲下来,把裴青崖的头轻轻托起,垫在自己脱下来的粗麻外衣上。
“你给我听着。”他低声说,“你不准死。你要是敢死,我以后每天去你坟头骂你祖宗十八代,连你家那只死过八回的猫都骂。”
裴青崖眼皮动了动,没回应。
陈九抬头看巷口。火光又起来了,这次是大片的,像烧起来的云。脚步声整齐划一,铠甲碰撞声清脆得吓人。
他没跑。
他坐在裴青崖旁边,背靠着墙,一手攥着塔,一手按在自己心口。心跳得厉害,可他反而笑了。
“来啊。”他嘀咕,“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塔硬。”
塔身第八道纹路还在亮,微微发烫。他忽然觉得右耳耳坠有点凉,像是被人吹了口气。
他伸手去摸。
铜钱还在。
可他忘了这耳坠是怎么戴上去的了。
远处,第一支火把照进了巷口。映出一个披甲将领的身影,手中长枪斜指地面。
陈九没起身。
他低头看裴青崖的脸,轻声说:“你说的终南山……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