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还在巷口晃着,陈九却感觉不到热了。他背靠着墙,手里的塔突然一沉,像被谁往掌心里按了一下。第八道纹路原本只是微亮,此刻猛地烧了起来,烫得他指尖一缩,可那光不往外炸,反而往里收,缩成一道细线钻进他瞳孔。
他眨了下眼。
眼前巷子没了。
头顶灰蒙蒙的天换成了血雾,脚底青石板变成湿滑的泥地,鼻子里一股铁锈味,浓得呛人。他低头看,自己正站在一堆尸体中间。三百具,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脸朝上,眼睛闭着,额头上都刻着个符文,像是用刀尖一笔划出来的。
这是李府。
他来过一次,三年前替西市米行送粮,穿过角门时还瞅见后院种着棵老梅树。现在那树还在,枯了,枝干扭曲成爪子模样,挂着几片残破的红布条。
他想动,腿却不听使唤。身子像被钉在原地,只能转头。
然后他就看见了——
少年裴青崖站在庭院中央,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身玄色短打,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左手按着错金刀柄,右手正轻轻摸着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在他皮肤下游走,像条刚睡醒的蛇,一拱一拱地往太阳穴爬。
陈九喉咙发紧。
他记得这人杀人前的习惯:先摸脸上的纹,再舔一下虎口。他在察幽司见过三次,每次都是处理完“脏活”回来,默默坐在廊下擦刀,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
可那是公务,是命令,是阴魂作祟不得不清。
这不是。
地上这些人,有老有少,还有几个孩子穿着开裆裤,躺在母亲怀里,额头上的符文还没刻完,最后一笔拖出老长,像哭的时候流下的泪。
少年裴青崖抬起头,望向天空,嘴唇动了动。
“父亲,我按你说的做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楚得很。他说完,转身,目光扫过整个庭院——然后停在陈九藏身的位置。
陈九背后一凉。
他根本没藏,也没打算躲。可那一眼,就像早就知道他会站在这里看一样。
他想后退,脚底却踩到什么软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截手指,连着半只手掌,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和碎布。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就在这时,眼前景象开始抖。
不是晃,是像被人拿手撕了纸一样,从边缘裂开。庭院、尸体、少年裴青崖,全都扭曲变形,颜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灰白。
等他再看清时,自己已经不在院中了。
他站在李府朱门外,手里握着根竹棒——他的货郎棒。
棒子一头裂开了,挂着块肉,血顺着竹节往下滴,在门槛前积了一小滩。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底全是血印,一路从门内延伸出来,每一步都踩出一朵花。
他想扔掉棒子,手却不松。
耳边忽然响起一段调子,是他小时候在西市叫卖用的:“糖浆嘞——三分钱一碗,甜到心肝颤——”
可那声音稚嫩,不像他,倒像是七八岁的孩子在哼。
他猛地抬头,看见门缝里有双眼睛盯着他。
很小的一双眼睛,满是恐惧,嘴张着,像是要喊人。可下一秒,那眼睛就不见了,门“砰”地关上,震得门环当啷响。
陈九浑身发抖。
他不是没杀过人。去年冬天追一个偷香炉的贼,那人扑上来咬他脖子,他顺手抄起扁担砸下去,直接把对方天灵盖敲塌了。事后他也怕,可那是在自保,是明明白白的事。
可现在……他是主动进来的?他动手了?他杀了那些孩子?
他张嘴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一点声音都出不来。
那双小眼睛又出现在门缝里,这次不止一双,好几双,全盯着他,无声地哭。
他终于吼出声——
“啊——!”
这一声撕心裂肺,把他自己都吓住了。
他猛地睁眼,大口喘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粗麻衣领。他还在巷子里,背靠着墙,手里紧紧攥着塔,指节发白。右耳的铜钱耳坠微微晃着,碰在墙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他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回来了。
可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他拿着货郎棒,站在血门前,身后躺着三百具尸体。
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参与者。
他想站起来,腿却软得撑不起身子。他抬手抹了把脸,发现脸上全是汗,还有几道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他胸口。
他一僵。
抬头看,是裴青崖。
不知什么时候,这家伙竟从血泊里爬了过来,整个人几乎是拖着身子挪到他身边的。他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干裂发紫,左脸金纹几乎看不见了,呼吸浅得像随时会断。
那只手用力压着他胸口,力气不大,但足够让他动不了。
“别信幻境……”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那是塔反噬,不是真事。”
陈九看着他,没说话。
他想问:那你呢?你是不是真的屠了李府?你十五岁那年到底干了什么?
可他一张嘴,喉咙又堵住了。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少年裴青崖站在尸堆里,说“父亲,我按你说的做了”。那语气,不是被迫,不是痛苦,甚至有点……轻松。
像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
裴青崖的手慢慢滑下来,搭在他手臂上,整个人往后仰,又要倒下。
陈九下意识伸手托住他后脑,把他轻轻放平。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伤口结了黑痂,可人明显不行了,眼皮半阖,眼神散得厉害。
“你说终南山……”陈九低声问,“到底在哪儿?”
裴青崖没反应。
他以为人晕过去了。
可过了几秒,那人眼皮动了动,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搐。
“你去不了……”他喃喃,“去了也活不成……”
话没说完,手一垂,彻底不动了。
陈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巷口的火光更近了,脚步声整齐,铠甲碰撞声清晰可闻。他能听见将领下令的声音,能听见弓弦拉开的吱呀声。
他没看。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刚才在幻境里,这双手握着货郎棒,棒头滴血。
现在它空着。
可他总觉得,掌心还粘着点什么,洗不掉的那种腻。
他慢慢抬起手,对着巷口照进来的火光看。
影子落在墙上,手形扭曲,像握着一把刀。
远处传来战马嘶鸣。
他没动。
他只是把塔贴在胸口,闭上眼,咬住牙根,忍住想吐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