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后,我和一大堆药包一起被接回了裴园。
之后每隔半个月,就有一位须眉皆白、气色却极红润有光泽的老中医前来为我把脉施针和开药。
他姓文,听说是丰城首屈一指的妇科圣手,同时也是著名的营养专家。
——到这里,裴玉珩的司马昭之心,就算是明牌了。
从面容上看,这位老专家约摸六十多岁的样子,但我却又感觉好像不对。
果然 ,贺管家告诉我,他其实已经八十有余了!
以往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本就长得年轻还保养有方的,但我哪怕看得再不准,也不会误差太多。
却不想这一回竟差了整整二十岁,我相面史上的第一次滑铁卢,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迎头遇到了!
不过,已愈耄耋之龄却仅有花甲之相,他倒是为自己的医术,立了一块事实胜于雄辩的活招牌!
刚开始接触的时候,文老总是神情严肃又惜字如金的。
尤其是当他蹙起一对白眉时,那眼神就会立马跟着凝重起来,吓得本就不多话的我更加地沉默了。
因此那会儿我一直不敢对他说,其实第一眼见到他,我就觉得他眼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再结合他的姓氏,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想法。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岁数我没猜准,但人物关系却是蒙得对极了!
这位鹤发童颜的文圣手,还真是“八分篮”先生文博滔的亲爷爷!
虽然祖孙俩的五官并没有明显的相似之处,但血缘的羁绊和长年共同生活的经历多少都会留下痕迹。
譬如,前者或许有轮廓和神态的复刻,后者则可能有习惯和爱好的趋同等。
以前我偶然听文博滔说起自己出身于普通人家,现在才知道,人要是低调得过了头,也挺招恨的!
有文老这尊传统医学界的“大佛”在,他家的门槛怕是都散发着佛光吧?
那这样“普通”的家世,也给我来一个行不行?
只是,别说文博滔从不喜欢在外人面前炫耀自家爷爷,文老也是一说起这个大孙子就唉声叹气的。
因为某个不肖孙之所以没有承继祖业,完全是为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就是柳眉,而作为柳眉最铁杆的拥趸和追随者,文博滔的人生方向自然也是要与她对齐的。
所以,从小学习中医的文大忠犬,在对立志投身西医的柳眉一见钟情后,就果断地改换了专业。
至于文老和我,这两个仿佛来自不同世界的一老一少,之所以能相处融洽,也完全是文博滔的功劳。
毕竟我们一起吐槽他吐槽得十分投机,已经到了如果不互相引为知己,都感觉对不起他的程度!
不过,健谈的老人家在慷慨陈词、特别是在骂自家孙子的时候,需要的其实也就是个倾听者罢了!
你要是跟着骂,后果绝对不会是你想知道的。
幸好我向来识趣,只在他需要回应时,才斟酌着用词给予他恰当的回应。
其余大部分时间,我都保持着小学生认真听讲的姿态,顶多也就是见缝插针地帮柳眉说几句好话。
——起初我是真的以为,老人家在怨怪文博滔色令智昏。
所以我才会绞尽脑汁地想向他证明,柳眉是值得被人放在心尖上的好姑娘。
尽管文博滔的选择,确实不符合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可也真算不得错!
谁知听着听着却发现,是我自己狭隘了,更是低估了老人家的思想境界。
原来真正令他气不顺的,不是文博滔没有传承自己的衣钵、将文家的医术和名声继续发扬光大。
而是他嫌对方太没用、追老婆追了这么多年都没得手,让他的曾孙绕膝梦,至今也还只是个梦!
我恍恍惚惚地点头,心道真好,有机会我一定要劝一劝柳眉。
乔羽生由于取向问题,注定无法成为她的归宿,但文家和文博滔却可以。
不仅可以,还有很大的机率,会是她家庭和睦与婚姻幸福皆可期的最优选!
说回文家老爷子,熟稔之后我才发现,他简直就是个矛盾多面体——
你夸他通情达理开明睿智没错,赞他仙风道骨气度高远也正确。
可在我看来,形容他是个全方位无死角的任性老顽童,才更精准更贴切!
这样的反差萌,让我无所适从了很长时间,还有他的直言不讳,也经常听得我目瞪口呆接受无能。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他说我的性格太沉闷冷淡,不得已他才把我也列入了自己的“嫌弃名单”里。
——真是好一个“不得已”,如此劳驾您,我可太内疚了!
再之后的每次见面,老人家都会变着花样地敦促我要“阳光”起来。
他说,虽然女孩子克己自律、正经不轻浮是好事,可你才十九岁,现在就暮气沉沉,以后怎么办?
他还说,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职场,性格不讨喜都是很容易吃亏的!
他又说,‘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却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解读一下就是,你有才华就要让别人都知道,这样你才能得到更多的机会。
你有委屈有需求也要说出来,别人才不敢轻忽怠慢你。
我当然知道他是好意,不管大众的评价体系如何,这些话确实是长辈对小辈最朴素也最实用的教诲。
所以每次在听到他说,会嬉闹会撒娇热烈又明媚的女孩子才可爱时,我都会一脸受教地点头再点头。
然后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一句:天真与年纪,果然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
言归正传,随着文老的悉心调理,我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
小时候被优爱扔在冰水池里泡得太久,我落下了体寒和怕冷的毛病。
此后多年,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冬天一直都是我最难熬的季节。
怎么都暖不过来的手脚、比气温降得更快的体温,以及隔三差五就会找上门来闹我一场的感冒君。
当然,最要命的还是按月发作、总能将我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痛经。
如今正值夏末秋初,身体别的改善我暂时还体会不到,但痛经的确是消失了。
由此可见,这困扰了我整个青春期、还以为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问题,其实并不是什么顽疴痼疾。
安城也有这方面的专家,可优家的那些长辈却宁愿看着我受罪,也从未想过要请人来帮我减轻痛苦。
所以只这一件事上,我是打心底里感谢裴玉珩的。
即便他目的不纯、动机也算不上良善,但只要结果是对我有利的,那就是一份我需要回报的恩情……
与痛经同时消失的,还有我身上那一堆糟心辣眼睛的牙印。
而且文圣手开的方子,不仅去疤堪称神速,还兼具了美肤的功效。
摸着自己光洁如新甚至白皙柔嫩更胜从前的肌肤,饶是信奉活着就好的我,也开心得合不拢嘴了。
毕竟哪有女孩子是真不在意自己留一身疤、还是那种会惹人非议的疤呢?
可惜人在屋檐下,再开心也不过是浮云,风一吹就散了。
而吹来这股“歪风”的不是别人,正是裴玉珩!
这狗男人是真的狗,他竟让我在“终生幽禁”和“定期自由”之间二选一!
呵呵,真是无语他娘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这还能怎么选?
我必须为将来跑路积攒更多的盘缠,即使最后跑不掉,钱也会是我的底气。
那晚被下药的事,我也不想就这么算了,是非黑白总得给我一个交待吧?
我更不愿意就此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一则不便于以后逃跑,二则我也舍不得让朋友们和外婆担心。
所以,除了屈从,我还能怎样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男欢女爱,其实想开了也就那么回事。
只要伴侣合你的心意,那你就当它是一项有益身心的运动,反正一次与无数次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况且某男人再“狗”我也有药,事先能预防、事后能补救,长效短效都有,我就不信这样还能怀上!
最重要的是,我的生育功能是否还能恢复及什么时候恢复,连文老都不敢打包票,谁又能说得准呢?
于是就这样,在治疗和调理告一段落后,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
只可惜有些人,终究还是在现实的压迫下,悄无声息地变了质。
而有些事,我就算再怎么努力说服自己不听不看不相信,也还是像牛毛细针一般扎进了我的心里……
那晚的聚会,我与楚齐虽是提前见面的,可才刚说起“阴魂不散”的钟氏姐妹,第一个客人就到了。
以至于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在医院撞见程浩之跟其他女人暧昧不清的事。
也没来得及问她,申请延期毕业的可能性。
但她也很奇怪,一向无比关心我的人,却对我那晚突然的不告而别和之后长达数月的失联不闻不问。
就连我重获自由后,几次邀她见面,她也都以忙着筹备婚礼为由推拒了。
二度替代钟氏姐妹来为我开车的何田告诉我,事发当晚,阿光就亲自带队去彻查了尊酒吧上下。
凭他的手段,揪出真凶肯定是分分钟的事,而钟氏姐妹再一次被调走,就证明她们也牵涉其中了。
可当我向阿光询问时,那个耿直坚毅的硬汉、我始终信赖的兄长,却在我面前眼神躲闪得令我心寒。
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十分严重还波及甚广。
否则他们不可能也没理由,这样瞒着我避着我、甚至还以各种方式疏远我!
只是我怎么都猜不出也想不通,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却能让他们或主动或被动地舍弃了我?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整天都浑浑噩噩的。
哪怕单悦等人就像一群走地鸡似的,在我眼前蹓来跶去还咯咯叫得欢,我也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
直到验孕棒上惊现两条杠的那一刻,我才终于在重击之下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