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手还贴在胸口,宝塔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他没动,巷口的火光已经能照清裴青崖脸上那道金纹的轮廓,可人还是不动。呼吸是有的,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但确实没死。
他松开手,慢慢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像是踩在湿泥上。货郎棒还在手里攥着,竹节裂开的地方沾着干了的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幻境里他自己甩上去的。他盯着裴青崖的脸,那张脸白得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左脸上的纹路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快要看不见了。
他走过去,蹲下,一把揪住对方衣领,把人往上提了提。动作不算狠,但也不轻。
“你十五岁就杀了三百人?”他问,声音有点抖,像是冷天里说话喷出的气,“就在李府?用刀,一刀一个,连孩子都不放过?”
裴青崖没睁眼,眼皮动了一下,像是被吵醒的猫。
陈九等了几秒,见他不答,手上又加了力:“说话!你是不是屠了李府?是不是你爹让你干的?你站那儿说‘我按你说的做了’——那是杀完人汇报军功?还是练手?”
裴青崖终于睁了眼。
目光很淡,没什么情绪,像是看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他没挣,也没抬手挡,就那么躺着,被陈九揪着领子,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哭,就是肌肉抽了抽。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在幻境里也杀人了。”他说,“货郎棒砸下去,脑浆溅到门环上,你还记得吧?那你是不是也该认罪?”
陈九一僵。
脑子里猛地跳出那扇朱门,门缝里几双眼睛,全是孩子,瞪着他,嘴张着,不出声。他当时握着棒子,手稳得很,一步跨进去,棒子抡圆了往下砸——
“放屁!”他吼出来,手一抖,差点松开,“那是假的!是塔搞的鬼!我不可能杀那些人!”
“哦?”裴青崖又咳了一声,这次没忍住,嘴角溢出一点东西。不是红的,是金的,黏稠,反着光,“那你凭什么信自己没杀?又凭什么断定我杀了?”
陈九愣住。
他想说“我看得清”,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真看得清吗?他只记得棒子滴血,鞋底踩出血花,还有那首童谣,越唱越小声,最后变成呜咽。
他手一松,裴青崖滑回地上,脑袋磕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
陈九没管,低头看自己右手。手指还在,掌心也没刀疤,可他总觉得那里缺了点什么,或者多了点什么。他慢慢松开五指,货郎棒“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两人中间。
巷子静下来。
远处的脚步声还没到,铠甲碰撞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一层墙。火光晃了晃,照得墙面影子乱动,像有谁在爬。
裴青崖抬手抹了把嘴,指尖沾着金血,他没擦,就这么举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不信幻境,也不信我。”他说,“那你信什么?信你怀里那个会发光的破塔?它让你看见的,你就当真;没让你看见的,你就当假?”
陈九没吭声。
他知道这话说得难听,但也知道……有点道理。
塔让他看见裴青崖杀人,他就认定裴青崖是凶手。可塔要是哪天让他看见自己烧了察幽司,他敢说自己没干吗?
“我不是来跟你讲理的。”他低声道,“我是来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屠李府?有没有?”
裴青崖闭上眼。
过了几秒,又睁开,眼神比刚才更暗了些,像是灯油快烧尽了。
“有。”他说。
陈九心头一震。
“我杀了。”裴青崖继续说,语气平得像在报菜名,“父亲下令,我执行。三百二十七人,一个没留。小孩最难杀,会哭,会喊娘,有的还往床底下钻。我用了三把刀,最后一把卷了刃。”
陈九喉咙发紧,想骂,却骂不出。
“那你为什么?”他声音哑了,“你那时候才多大?十五?十六?你疯了?还是他们逼你?”
“没人逼我。”裴青崖摇头,“是我自己要干的。我想活。他们不死,我就得死。就这么简单。”
陈九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点后悔,或者痛苦,哪怕一丝动摇也好。可没有。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得像井水。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裴青崖忽然抬手,指向陈九胸口,“你拿塔看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也可能在骗你?你自以为在查案,其实只是在看别人想让你看的东西?”
陈九没动。
塔贴在他心口,烫得越来越厉害,像是要烧穿衣服。他能感觉到第九道纹路在动,一点点亮起来,像夜里爬行的萤火虫。
“我不信你。”他低声说,“你满嘴胡话,就想让我怀疑自己。可我知道,有些事是真的。比如你身上那股味儿——血腥的,压都压不住。比如你左脸那道纹,阴气重了就亮。你不是什么好人,从来都不是。”
裴青崖听了,又扯了下嘴角。
这次像是笑了。
“随你怎么想。”他说,“反正我也快死了。地脉反噬……要开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身子,手指抠进地面,指缝里不断渗出金血,顺着指甲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反着微光。
陈九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反噬?你说清楚!”
裴青崖没答,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脸,血糊了满手。他没看,只是缓缓转头,望向城外的方向——终南山的位置。
“听。”他说。
陈九一愣,随即屏住呼吸。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山底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地面开始微微震动,墙灰簌簌往下掉。
抬头看,夜空原本黑沉沉的,此刻东南方向,一道黑烟冲天而起,直插云层,像是一根巨大的柱子,把天顶都捅破了。烟柱不散,反而越聚越多,盘旋上升,隐约还能听见风里夹着的尖啸声,像是无数人在哭。
陈九胸口的塔猛地一烫,第九道纹路“嗡”地亮起一半,光晕一闪即逝,却又顽强地维持着微光,像是随时要彻底点亮。
他低头看塔,又看向裴青崖。
那人靠在墙角,半边身子已经被金血浸湿,呼吸急促,眼神却还清醒。
“那是什么?”陈九问。
“终南山。”裴青崖说,“地脉裂了。有人在动阵眼。反噬来了,先毁山,再吞城。我们这儿……还算安静的。”
陈九没接话。
他站在原地,左手压着塔,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眼前是重伤将死的裴青崖,地上是滴落的金血,耳边是越来越近的轰鸣,胸口是即将点亮的第九道纹路。
他忽然觉得荒唐。
他一个卖糖浆的货郎,现在站在这条臭水沟一样的巷子里,跟一个杀过三百人的前朝余孽对峙,旁边还揣着个吃记忆的破塔,外面山都炸了。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你为什么不解释?”他问,“为什么不说是被人逼的?说是任务?说是为了大局?你至少装一下?”
裴青崖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倦。
“解释给谁听?”他说,“你?还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又咳出一口金血,这次没去擦,任它顺着下巴往下流。
“我做过的事,我认。你想恨我,随便。但别拿‘正义’当遮羞布。你也不干净,陈九。你心里有数。”
陈九没动。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幻境里的事。他也知道自己在那里面动了手。可那不是他——他告诉自己。
可万一……真是呢?
他低头看地上的货郎棒。裂口处还沾着一点黑红色的渣,像是干掉的血肉。
远处轰鸣声更大了,地面震得更厉害,墙角一块砖“啪”地裂开,掉在地上。
裴青崖抬起手,指向终南山的方向,手指颤抖,但指向很稳。
“你看。”他说。
黑烟柱下,隐约有火光闪动,像是山体内部在燃烧。烟柱周围,天空开始变色,由黑转灰,再转暗红,像是一块烧透的铁皮。
陈九胸口的塔再次发烫,第九道纹路又亮了一分,几乎要完全点亮。
他没伸手去碰,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左手压着塔,右手垂着,目光从裴青崖脸上移开,望向那根冲天而起的黑烟。
巷口的火光还在逼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裴青崖靠在墙边,闭上眼,嘴里又哼出几个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调子。
陈九没回头。
他只是把左手按得更紧了些,仿佛怕塔突然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