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火光还在逼近，铠甲碰撞声断断续续。陈九左手压着胸口的塔，右手垂在身侧，货郎棒滚在脚边，裂口处沾着干血。他盯着那根冲天而起的黑烟柱，耳边是越来越密的闷响，像山底有人在砸铁。
地面突然一震，头顶瓦片“哗啦”一声碎开。
陈九猛地抬头——一支火箭从屋檐射下，擦着他肩膀钉进墙里，火星溅到衣角，烧出个小洞。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支、第三支接踵而至，破空声尖得刺耳，像是有人拿竹哨吹到了极限。
“趴下！”裴青崖忽然吼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扑了过来，用肩膀狠狠撞向陈九。陈九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回头就见裴青崖站在井口前，双臂张开，像要挡住什么。
“跳井！快！”裴青崖喊，左脸金纹忽明忽暗，像是风里将灭的灯芯。
陈九愣了一瞬，随即往前冲：“一起走！”
他伸手去抓裴青崖的手腕，指尖刚碰到对方冰凉的皮肤，就被一脚踹在腰腹上。力道不小，直接把他踹得离地半尺，后背撞上井沿，屁股一滑，整个人往黑洞洞的井口栽去。
“我活不过今晚……”裴青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低得几乎被箭雨盖住。
陈九想撑住井壁，可手刚摸到湿滑的砖面，身体已经失重下坠。风压扑脸，耳朵嗡嗡作响，他本能地仰头——
只见裴青崖站在井口边缘，背后火光冲天，数十支火箭如蝗虫般扑来。一支穿胸，两支贯肩，第三支钉进大腿，他没躲，也没倒，只是站着，左脸金纹猛地一亮，随即“咔”地裂开一道缝，光芒像碎玻璃一样四溅。
然后是第四支、第五支……箭矢接连不断，把他钉在原地，像一张被钉死的皮。
陈九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就在他视线即将被井壁吞没的最后一瞬，他看见裴青崖抬了下手，似乎想挥别，又像是阻止他回头。
接着，世界翻转，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下坠没持续多久，背部“砰”地砸在硬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他蜷在地上咳了几声，嘴里泛起铁锈味，眼皮沉得睁不开，只觉后脑勺一阵阵抽痛，像是有人拿锤子轻轻敲。
过了几秒，他勉强撑起身子，手掌按到一块凸起的陶片，割得生疼。他甩了甩手，抬头看。
四周幽蓝微光，不知从哪来，照得空间模模糊糊。面前是一排排人形陶俑，站得整整齐齐，足有七八列，每尊都比真人矮半头，面目模糊，眼眶处两个黑窟窿直勾勾盯着他。
他喘着气，慢慢挪动膝盖，想站起来。刚动了一下，怀里“嗖”地飞出个东西——拇指大小的破旧小塔，“啪”地悬在半空，离地三尺高，纹丝不动。
紧接着，第一道纹路亮起，金光一闪。
第二道、第三道……一道接一道，像是有人在塔里点灯。前八道亮得顺畅，第九道却卡了一下，顿了半秒，才“嗡”地燃起全光，整座塔通体发亮，照得密室如同白昼。
陈九傻了眼，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就在第九道纹路彻底点亮的瞬间，所有陶俑的眼眶同时泛起微光，像是被什么唤醒。接着，它们齐刷刷转动脑袋，脖颈发出“咯”的轻响，全部面向中央的陈九。
陈九屏住呼吸，手摸到腰间褡裢，想掏点防身的东西。结果掏出半块糖饼，还是三天前卖剩的。他咬牙把它塞回去，改摸货郎棒——不在了，掉井上了。
他低头看自己，粗麻短褐沾满泥灰，右耳铜钱耳坠晃了晃，发出轻微“叮”声。这声音一响，所有陶俑的头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转向，而是微微低了下去，像是行礼。
“……你们认识我？”他试探着问，声音有点抖。
没人回答。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抬起手，指向最近的一尊陶俑：“你，是不是能听懂我说话？”
陶俑不动。
他又指另一尊：“那你呢？刚才那一下，是你带头转的头吧？别装了。”
依旧沉默。
陈九皱眉，心想这地方邪门，可又不敢乱动。他试着挪了半步，刚抬起脚，所有陶俑的头“唰”地又转回来，重新对准他。
“行行行，我不走。”他赶紧放下脚，双手举高，“我在这儿待着，你们也别吓我，咱们和平共处。”
说完，他慢慢坐下，背靠墙壁，抬头看头顶井口——黑乎乎一片，深不见底，也不知有多高。他估摸着摔下来也就两三丈，可这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他低头看那座浮空的小塔，还在发光，纹路稳定，没熄的意思。他伸手想去碰，刚伸到一半，塔身突然一震，金光暴涨，所有陶俑同时抬起手，齐齐指向密室最里面。
陈九吓了一跳，顺着方向看去——那边墙角堆着些碎陶片，隐约能看出是个祭台形状，上面放着个青铜盘，盘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
“那是什么？”他嘀咕。
话音刚落，塔光一收，缓缓降回他掌心。他接住塔，触手温热，像是刚晒过太阳。他攥紧了，慢慢起身，朝祭台方向挪。
每走一步，陶俑的头就跟着转一下，动作整齐得吓人。他越走越慢，最后几乎是蹭过去的。
祭台前，他蹲下，盯着那碗水。水很清，看不出异样。他伸出手指，刚想碰，水面忽然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人从底下吹了口气。
他缩回手。
涟漪散去，水面恢复平静。可下一秒，水面上竟浮现出几个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别信井上的人。”
陈九心头一跳，抬头看陶俑：“这是你们说的？”
陶俑不动。
他又看水，那几个字慢慢淡去，消失不见。他正发愣，背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他猛地转身——所有陶俑不知何时已全部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像是再也不愿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他忽然觉得这地方比外面还危险，至少外面是明着杀，这儿是暗地里给你下套。
“裴青崖……”他低声念了句，嗓音干涩。
那人最后站在火雨里，被箭钉成筛子，左脸金纹裂开，一句话没说完就没了影。他是死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打算活？
陈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孤身一人，掉进个全是陶俑的密室，头顶塌了路，前后没出口，怀里揣着个吃记忆的破塔，连明天早上能不能睁眼都不敢打包票。
他摸了摸右耳的铜钱耳坠，冰凉的。母亲给的，一直戴着，从没摘过。他忽然有点想哭，但忍住了。
“行吧。”他自言自语，“你不让我信井上的人，那我信你？你也未必靠谱。你让我看见裴青崖杀人，我就当真？你让我看见自己动手，我也认？”
他越说越大声，像是说给谁听。
“我现在谁都不信。我就信我自己还能喘气，还能走路，还能骂人。你们要是想让我跪下磕头，趁早别做梦。”
话音落下，密室静得可怕。
没有回应，也没有动静。
他盯着那碗水，水面又起涟漪，这次没字，只映出他的脸——眼角有粒朱砂痣，笑起来带点市井的狡黠。他看着看着，忽然咧嘴一笑。
“喂，”他说，“你们要是真有灵，给我来碗热汤面也行。这地方阴森森的，饿得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