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蹲在祭台前,盯着那碗水看了半晌,水面早已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行字——“别信井上的人”——还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井口,黑乎乎一片,连风声都没有,更别说人影了。
他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刚摸到腰间的褡裢,就听见“叮”一声轻响——右耳的铜钱耳坠又晃了一下。
这一下声音不大,可在死寂的密室里,却像是敲了一记铜锣。
所有陶俑的头,齐刷刷地又转了过来,这次不是缓缓转动,而是猛地一拧,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动作整齐得吓人。
陈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他脚跟落地的瞬间,那些陶俑的手动了。
一只只干裂的陶土手掌从袖中抬起,掌心朝上,露出一样东西——一块铜牌,样式古旧,边缘刻着蟠龙纹,正中央一个“裴”字,阴刻深陷,像是用刀剜出来的。
陈九瞳孔一缩。
这牌子,他见过。裴青崖腰间就挂过一块,一模一样,连磨损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他盯着最近的一尊陶俑,声音有点发紧:“你们……是谁给的?”
陶俑不动。
他又往前挪了小半步,举起手中的小塔,塔身温热,纹路微光流转,照得陶俑的脸忽明忽暗。他眯起眼细看——那些铜牌,不像是后嵌进去的,倒像是从陶土里长出来的,和手臂连成一体。
“难不成……是陪葬品?”他嘀咕了一句,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最中间那尊比旁人高出一头的陶俑,突然动了嘴。
它的下巴“咯”地张开,没见舌头翻动,声音却直接从胸腔里炸出来,像两块铁板在互相刮擦:
“裴氏血脉,当为地脉献祭。”
陈九浑身一僵,手里的塔差点脱手。
这声音不带情绪,没有高低起伏,就像有人拿锤子把字一个个砸进石头缝里。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压人。
他站在原地,没敢动,也没敢喘大气。
三息之后,那陶俑的嘴缓缓合上,重新变成一张毫无表情的泥脸。
陈九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咔哒。”
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发出清脆一响。
地面猛地一震。
自密室中央开始,一道裂缝“唰”地裂开,像被无形的刀劈过,尘土簌簌落下。裂缝越扩越大,露出下方一段向下延伸的青铜台阶,一级一级,没入黑暗深处。
陈九回头一看,身后那些陶俑不知何时已重新列队,面朝密室中央,背对着他,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它们手中仍捧着裴家令牌,姿态肃穆,如同守陵的仪仗。
退路没了。
他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那台阶,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下面有水声,很轻,但听得真切,还有金属拖曳的“哗啦”声,断断续续,像是谁在底下拖着铁链走路。
他攥紧了塔,低声骂了句:“这地方真会挑时候修楼梯。”
没人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青铜冰凉,脚底能感觉到细微的纹路,像是刻了字,但太黑,看不清。他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耳朵竖着听下面的动静。水声越来越近,锁链声也清晰了些,可始终不见人影。
走到一半时,脑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更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低沉、沙哑,分不清男女:
“下去,你会知道所有真相。”
陈九猛地停住,手心冒汗。
“谁?”他低声问,握塔的手紧了几分。
那声音没再出现。
他左右看了看,台阶两侧是实心岩壁,没藏人的地方。他盯着塔,小声问:“是你说的?”
塔不答,只是触手更热了些。
他咽了口唾沫,心想这破塔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以前可从来没这样。可眼下也没别的路,总不能跳回上面去,让箭雨再招呼一遍。
他继续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越湿,呼吸都带着水汽。锁链声依旧在响,可节奏很怪,不像人在走,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一下,停两下,再一下。他数了数,一共七声,然后彻底安静。
他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
尽头是一面墙,不对——是一扇门。
整扇门高过一丈,通体青铜铸就,表面浮雕层层叠叠,最外一圈是缠枝莲纹,往里是云雷纹,中央则是一个图腾:三枚并列的令牌,下方一条盘龙,首尾相衔,龙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石珠,像是凝固的血。
陈九一眼认出——这是裴家的族徽。
他站在门前,仰头看了许久,脖子都有点酸了。门缝紧闭,看不出哪里能开,也没有把手或锁孔。他试着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让我看看门?”他嘟囔了一句,语气有点虚。
他低头看手中的塔,塔身微光流转,九道纹路全都亮着,温度比刚才更高。他试探着将塔往门上送,离门面还有三寸时,塔身忽然轻轻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停住手。
没有光爆,没有声响,可他分明感觉到——门,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移动,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变化,就像原本死物突然有了呼吸。
他屏住气,手指微微发抖,却没再往前送。
他知道,只要塔碰到门,可能就会有什么发生。可他也知道,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了头。
他想起井上那人最后站在火雨里的样子——左脸金纹裂开,箭矢穿身,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钉在井口。他是想救自己,还是想阻止自己?
陶俑说“别信井上的人”。
可如果连裴青崖都不能信,还能信谁?
他低头看了看塔,又看了看门,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涩:“你说我会知道真相……可我怕的是,知道了以后,不想认。”
塔不答。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持塔悬于门前三寸,指尖能感觉到青铜传来的寒意,与塔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水滴从头顶岩壁渗下,砸在台阶上,发出“嗒”的一声。
锁链声再也没有响起。
他没动,门也没动。
就在这时,他右耳的铜钱耳坠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叮”声。
塔身,又震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