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耳坠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轻轻一磕,是晃。陈九右耳一动,整枚铜钱在耳垂上转了个圈,边缘蹭过皮肤,有点刺痒。他没去摸,手还举着,小塔悬在青铜门前三寸,纹丝不动。
门还是那扇门,刻着裴家族徽,冷得像块铁板。可他知道不一样了。刚才那一幕画面——裴父攥着铜牌发抖,道袍人慢悠悠喝茶——已经钻进脑子里,拔不出,也不用拔了。
信谁?不信谁?
问这些没用。现在得做事。
他盯着门缝,低声说:“你装了这么多破事,总得让我进去看看吧?”
塔没反应。
他咬了咬牙,舌尖顶到后槽牙,猛地一用力,血“滋”地喷出来,正好抹在塔身上。那血不红,偏暗,带着点铁锈味。他自己都闻到了。
“以吾血为引,启控尸术!”
话出口,他自己都想笑。喊得跟唱戏似的,中气还不足。但他必须喊,就像小时候走街串巷吆喝“糖糕凉了——”,你不喊,没人知道你在卖什么。
塔身第九道纹路,亮了。
不是慢慢亮,是“啪”一下炸开,像有人在黑屋里突然点了盏油灯。光是白的,带点黄边,照得整个密室一清二楚。那些陶俑,原本眼眶空荡荡的,这会儿灰光一闪,像是被人从背后塞了两粒煤渣进去。
中间那个最高的,手一抬,“哐”地一声把手里锈刀拄在地上。其他陶俑跟着动,动作整齐得像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他们身上披着残甲,肩头裂口处露出干草一样的填充物,脚底踩着青铜地砖,一步一顿,列成方阵。
陈九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岩壁。凉。
他看着这群泥疙瘩,心里没底。这玩意儿真能听他的?万一转头一刀劈过来,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跪下!”他低喝。
声音不大,但在密室里撞来撞去,嗡嗡响。
陶俑们脑袋齐刷刷一低,膝盖砸地,“咚”地一声闷响,尘土“腾”地扬起来,呛得他眯了眼。
他没笑,也没松口气。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小片青苔。他盯着中间那个高个陶俑,发现它额头嵌着一块铜牌,和井底别的陶俑一样,但颜色更深,像是被火烤过。
铜牌忽然一热,泛起红光。
紧接着,那陶俑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胸口传来的,像风刮过破鼓。字是一个一个蹦的,断断续续:
“非……裴氏……血脉……只能控……三刻。”
陈九眉头一跳。
不是命令失效,是权限不够。他不是裴家人,血统不对,塔能让他使唤这些泥人,但时间有限,三刻钟一到,估计就得翻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滴血,顺着虎口往下淌,滴在塔身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水落在热锅上。
代价肯定有。上次听魂语,忘了娘长什么样。这次呢?会不会连自己叫啥都忘了?
他甩了甩头,把杂念甩出去。
想那么多干嘛?活过这三刻再说。
他正要下令,头顶突然“咔”地一响。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岩顶掉下来,砸在他脚边,碎成几瓣。碎石弹起来,有一块蹦到他小腿上,疼得他龇牙。
他抬头。
岩壁上有裂缝,原本只是细线,这会儿正在变宽。水珠顺着缝往下流,滴答、滴答,节奏越来越快。
“看来待不住了。”他自言自语。
他抬手,冲陶俑一指头顶:“围拢,举盾!”
陶俑们立刻动了。有四个从背后抽出残破的青铜盾,两两一组,拼成一个半圆,高高举起。另外几个站在外围,刀尖朝外,摆出防御阵型。
又是一声闷响,更大。
一块比脑袋还大的石头砸在盾上,“哐”地一声,盾面凹下去一块,持盾的陶俑膝盖一弯,差点跪倒,硬是撑住了。
陈九趁机往墙边挪,贴着岩壁走,眼睛扫视四周。他记得刚才下来时有道裂缝,就在祭台左侧,砖石松动,后面可能有路。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盯那扇门。门还是关着,塔也还嵌在那儿,纹路闪着微光。他知道,只要塔不撤,术法就不算断。
可他也知道,这门一时半会儿打不开。刚才的画面已经说明白了——这不是钥匙孔,是祭坛。要开门,得拿命填。
他不想填。
至少现在不想。
头顶又掉下一块石头,这次没砸中盾,擦着陶俑肩膀飞过去,“咚”地嵌进对面墙上,只留个屁股在外面晃。
“三刻……够干点啥?”他嘟囔。
他走到墙边,伸手去摸那道裂缝。手指刚碰上,里面就传来一阵阴风,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缩回手,发现指尖沾了点湿泥,黑乎乎的,闻着有点腥。
不是水。
是血土。埋过人的那种。
他咧了下嘴:“还挺热闹。”
他转身,冲陶俑抬手:“原地守卫,护我身后!”
陶俑们没动,但持盾的两个微微侧身,把缺口补上,正好把他罩在安全区里。
他又看了眼头顶。裂缝越来越大,碎石掉得越来越密,像下雨。有块石头砸在塔身边上,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得快点。”他说。
他蹲下,双手插进裂缝,用力一掰。砖石“咯吱”响,松了一块。他再用力,又掉下一块,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风更大了。
他探头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那风带着股陈年霉味,混着点铁锈和香灰的气息。他掏出褡裢里的火折子,吹了两下,点亮。
火光一晃,照出里面一条斜向下的通道,墙壁是青石砌的,上面画着褪色的符文,有些已经被水泡烂了。地上铺着碎砖,中间有一条浅沟,像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
他收起火折子,站起身。
“差不多了。”他说。
他最后看了眼那扇门。塔还在发光,纹路稳定。他知道,只要他不撤血,控尸术就不会断。
可他也知道,三刻钟快到了。陶俑额头的铜牌已经开始发烫,红光一闪一灭,像在倒计时。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进通道,头顶突然“轰”地一声巨响。
一大片岩层塌了下来,足有半间屋子那么大。四个持盾陶俑同时跃起,把盾拼成一个盖子,硬生生扛住。石头砸在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碎石四溅。
其中一个陶俑的左臂直接被砸断,断口处露出黑色木芯,像烧焦的树干。它却没倒,单手持盾,继续顶着。
陈九没动。
他知道,这是给他争取时间。
他站在通道口,左手按着塔,右手握拳,指节发白。他看着那四个陶俑死死撑着落石,灰光在眼眶里忽明忽暗,像快熄的炭火。
他没说谢谢。
他知道,它们听不懂。
他只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然后,他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