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发出一声漫长、锈蚀的呻吟,像是垂死生物的叹息,推开了出租屋里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马黄压根没使多大劲儿,这破门早就该换了,房东说了八百遍,但总也没动静。门后的世界,不是那个堆满泡面盒和外卖袋、弥漫着一股子隔夜饭菜和灰尘混合气味的昏暗楼道。
一片白。
柔和、明亮,却又什么也看不清的白光涌了进来,瞬间吞没了门口那一小片狼藉的地面。没有热度,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质感。像是把最纯净的牛奶和刚化的新雪搅拌在一起,又滤掉了所有的寒意与腥气,只剩下纯粹的“存在”。
马黄愣住了,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手里还捏着那串磨得发亮的钥匙。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又熬了个通宵打游戏,这会儿出现幻觉了。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
白光依旧。甚至更浓了些。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顺着敞开的门洞飘了进来。不是出租屋的气味,也不是楼下早点摊的油烟。那是一种……清爽到极致,又带着某种古老疏离感的味道,像暴雨洗刷过千年森林后,第一缕阳光蒸腾起的水汽,混着岩石与从未见过的花草的淡香。仅仅吸入一口,马黄就觉得肺部像是被冰泉涤荡过,连日熬夜的昏沉感一扫而空,连带着精神都猛地一振。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脚,跨过了那道低矮、开裂的门槛。
脚落下,触感坚实,微凉,像是打磨光滑的玉石。白光如水般退去,视野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座青玉铺就的宽阔平台上。平台悬浮于无垠云海之上,四周仙山耸峙,奇峰竞秀,有瀑布如银河倒挂,飞泻千丈,水声轰鸣却奇异地不显嘈杂,反而有种韵律感。珍禽异兽的鸣叫清越悠扬,从极远处传来,掠过缭绕的烟霞。空气里流淌着肉眼几乎可见的淡金色光晕,吸一口,五脏六腑都像是在被温柔地按摩,舒坦得让人想叹气。
这就是……仙界?异世界?穿越了?
马黄脑子有点懵,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起来,一股混杂着惊骇与巨大兴奋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难道自己那碌碌无为、一眼望到头的社畜人生,终于要迎来惊天逆转了?功法?奇遇?仙子?
还没等他从这梦幻般的景象中回过神,周围光影流转,几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平台之上,将他围在了中间。
来人皆是古装打扮,衣袂飘飘,材质非丝非麻,泛着柔和的宝光。为首的是个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头戴高冠,手持一柄玉如意,笑容和煦,眼神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他身侧是一位宫装美妇,云鬓花颜,气质雍容,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还有一位白发老翁,拄着蟠龙拐,慈眉善目;一个身穿劲装的英武青年,背着一把无鞘长剑,眼神锐利。
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仿佛原本就站在那里。马黄甚至没看清他们是走来的,还是“变”出来的。
“小友,”为首的中年男子开口,声音温润醇厚,自带回响,在这云海仙山之间显得无比和谐,“欢迎踏入‘异天途’。此乃求真问道、超脱凡俗之无上圣地。”
宫装美妇微微颔首,接话道,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异天途内,万物有灵,天道煌煌。唯有一则根本铁律,须臾不可违逆。”
白发老翁颤巍巍地上前半步,拐杖轻轻一顿,平台微微一震,语气肃然:“那便是——诚。在此界,言为心声,行需映心。谎言、欺瞒、虚饰,乃最大之恶。”
英武青年按剑而立,声如金铁交鸣,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意味:“凡有口出诳语,心行诡诈者,天道立察,雷罚瞬至,形神俱灭,绝无姑息!”他抬头望了一眼那看似祥和、流转变幻的瑰丽天空,眼神里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敬畏。
四个人,四句话,层层递进,将“诚实是唯一法则”这个核心规则,清晰、威严,甚至带着某种神圣感地烙印在马黄的意识里。他们的表情那么自然,那么真挚,仿佛在陈述一条如同“水往低处流”般的天经地义的真理。配上这仙气缥缈的环境,他们身上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以及话语中引动的隐约天道共鸣感(马黄觉得那应该是天道共鸣),不由得人不信。
换了任何一个人,此刻恐怕早已心神剧震,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将这条铁律死死记住,奉为圭臬。
马黄确实震了一下。他张着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从仙气十足的环境看到这四位画里走出来似的“仙人”,脑子里的兴奋劲还没完全过去,但又冒出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的荒诞感。
这场景,这台词,这扑面而来的“设定”感……怎么那么像他玩过的一些劣质网游的新手引导环节?还是带强制剧情的那种。
尤其是他们几个的表情。那笑容,那肃然,那敬畏……好看是好看,标准是标准,但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就像……就像商场里穿着制服、嘴角弧度经过精确计算的导购,或者某些会议上照着稿子念得声情并茂的领导。完美,但好像缺了点什么活气儿。
再品品他们的话。“唯一铁律”、“天道立察”、“形神俱灭”……这么严厉的惩罚,就为了确保人人说真话?在这样一个看起来高级得不得了的世界?马黄那被老板PUA、被客户忽悠、被各路广告轰炸了二十多年的朴素直男思维,立刻启动了怀疑模式。
这条规则本身,就透着一股子不对劲。太绝对了。绝对得不像真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四位“仙人”脸上那无懈可击的表情,听着他们那毫无波澜的语调,马黄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我老板上次说今年肯定加薪的时候,好像也是这么个表情。
这联想有点扯,但那种微妙的感觉挥之不去。
于是,在四位“接引仙人”等待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有点呆头呆脑、穿着怪异短袖长裤的“凡俗小友”露出恍然、敬畏、乃至惶恐表情的时候,马黄抬起手,用力挠了挠自己那一头因为熬夜而有些油腻的乱发。
他皱着眉头,脸上是纯粹的不解和困惑,目光非常实在——或者说,非常直接——地依次扫过中年男子的高冠、美妇的云鬓、老翁的蟠龙拐、青年背后的剑,然后眨了眨眼,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好像不怎么样的平常语气,慢吞吞地、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地问道:
“哦……这样啊。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好让自己的意思表达得更准确。
“我看你们几个,刚才说的话……好像没一句是真的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中年男子嘴角那和煦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僵住了,像是一张做工精良的面具突然卡在了某个关节。宫装美妇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清晰的愕然取代了矜持的笑意,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白发老翁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干瘦的手指微微蜷缩。英武青年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猛然绷紧,泛出青白色。
平台之上,只有云海流过的细微风声,以及远处永恒不变的瀑布轰鸣。
但这种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轰——!!!”
毫无征兆地,一声震耳欲聋、仿佛直接炸响在灵魂深处的雷鸣,从那天穹最高处、那流转变幻的瑰丽云霞之上劈落!那不是普通的雷声,夹杂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尖啸,以及某种巨物崩裂的沉闷巨响。
整个悬浮的青玉平台剧烈一震!马黄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旁边——什么都没扶到,只摸到冰凉的空气。
紧接着,是光。
无数道粗大得惊人的紫白色电蛇,撕裂了祥和绚烂的天幕,疯狂地扭动着、鞭挞着,将整个云海仙山映照得一片惨白!电光并非一闪即逝,而是持续不断地爆发、蔓延,像是有看不见的巨人握着一根根雷电铸就的长鞭,在疯狂地抽打这个世界。每一次电光的闪烁,都伴随着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的炸响,仿佛天空本身在发出痛苦的咆哮。
仙山在震颤,瀑布的水流被震得倒卷,那些珍禽异兽的鸣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慌失措的尖啸和奔逃声。淡金色的、祥和的光晕被撕裂、驱散,空气中充满了狂暴的电荷,马黄的头发都微微竖了起来,皮肤传来细密的刺痛感。
他彻底懵了,傻站在原地,仰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宛若末日降临般的景象。这就是……天雷?我说了句大实话,就来这么大的阵仗?不对啊,他们不是说,说谎的才会被雷劈吗?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向那四位“接引仙人”。
这一看,他更懵了。
刚才还仙风道骨、气度从容的四位,此刻形象全无。
中年男子头上的高冠歪斜了,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了几缕,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手里紧紧攥着那柄玉如意,指关节捏得发白,原本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的是无与伦比的惊骇、茫然,还有一丝……马黄看不懂的,近乎崩溃的恐惧?他死死盯着漫天雷霆,又猛地转头看向马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极端恐怖的怪物。
宫装美妇花容失色,精心描画的妆容似乎都暗淡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用手捂住了嘴,那双漂亮的眼眸瞪得极大,里面写满了“这不可能”。
白发老翁的蟠龙拐“哐当”一声掉在青玉地面上,他本人则踉跄着,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要靠旁边同样摇摇欲坠的中年男子扶住才没瘫软下去,嘴里喃喃着模糊的音节,仔细听,好像是“……言法……反噬……天道……乱……”
最夸张的是那英武青年。他背后的长剑“嗡”地一声自行出鞘半寸,寒光凛冽,但他握剑的手却在剧烈颤抖,不仅是手,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战栗,锐利的眼神早已涣散,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死死盯着马黄,仿佛要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他的脸色比那中年男子还要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漫天惨白电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他们的震惊,他们的恐惧,他们的失态,是如此真实,如此剧烈,与片刻前那种完美、矜持、掌控一切的“仙人”姿态形成了惨烈到滑稽的对比。那层光鲜的皮囊,被马黄一句直愣愣的、不带任何修辞的大实话,和随之而来的惊天动地的雷霆,给撕扯得粉碎。
雷暴还在继续,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道道雷霆不再只是撕裂天空,甚至开始蜿蜒着,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朝着这座青玉平台,或者说,朝着平台上的某些存在,试探性地延伸、逼近!电光映照着下方翻腾的云海,也映照着平台上五张表情各异的脸。
马黄看着那四位“仙人”魂不守舍、惊恐万状的样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仿佛要塌下来、满是愤怒雷电的天空,脑子里那点兴奋和懵懂终于被这过于刺激的现实给冲散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有些发干。
这地方……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啊?不就是把他们没说实话这事儿,给直接点出来了吗?
难道在这个听起来牛逼哄哄的“异天途”,说真话……比说谎还可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可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雷霆,还有那几位“仙人”见了鬼似的反应,又实实在在地摆在眼前。
就在一道格外粗大的紫色雷霆,蜿蜒着,带着毁灭的气息,猛地朝平台边缘噬咬而来的瞬间——
“走!”
一声嘶哑的、完全失了方寸的低吼从中年男子牙缝里挤出。他再也没看马黄一眼,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一挥手中玉如意,一团仓促的青光裹住他自己和另外三人。
青光闪烁,明灭不定,显然施法者心神大乱。下一秒,四道身影如同被无形橡皮擦抹去,瞬间从平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柄掉在地上的蟠龙拐,孤零零地躺着,映着漫天刺目的雷光。
马黄独自站在剧烈震颤的平台上,狂风卷着电荷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头发根根直立。震耳欲聋的雷鸣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闪电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孤零零地站在平台中央,脚下是万丈云海,头上是天罚雷霆,前后左右,空无一人。
那四个人……跑了?就这么把他一个啥也不懂的“凡俗小友”扔在这儿,面对这看起来能把山都劈碎的天雷?
马黄心里一阵发凉,随即又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愤怒。这他妈算什么仙人?什么接引?新手村引导NPC还把玩家扔怪堆里呢!
一道炽白的电蛇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带着清晰的恶意和毁灭的尖啸,撕裂空气,径直朝着他头顶劈落!光芒将他惊愕的脸映得一片惨白。
要完。
这个念头刚升起,马黄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旁边奋力一扑!
“咔嚓——!!!”
巨响在耳边炸开,青玉碎屑混合着灼热的气浪溅射开来,打在他身上生疼。他狼狈地滚倒在地,原来站立的地方,此刻是一个焦黑的、边缘还在冒着青烟的小坑,玉石融化又凝固,形成丑陋的琉璃状。
真劈啊?!
马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慌不择路,眼睛四下乱瞟,只想找个能挡一挡的地方。这平台光秃秃的,除了他们刚才出现的地方,边缘就是翻腾的云海。
云海?
他猛地看向平台边缘,那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跳下去?摔死和雷劈死有区别吗?
但就在他目光扫过平台某个看似普通的区域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点不协调。那里的玉砖纹理,在持续不断的、方向变幻的刺目电光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与其他地方不同的微光,像是有极细的缝隙。
没有时间犹豫了!又一道雷霆在头顶凝聚,死亡的威压锁定了他的灵魂。
马黄咬紧牙关,朝着那微光闪烁的地方,用尽吃奶的力气冲了过去!就在第二道雷霆即将劈落的瞬间,他狠狠一脚踏在那片玉砖上!
脚下一空!
不是坠落的空,而是一种奇异的失重和穿透感。眼前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青玉平台、漫天雷霆、翻涌云海,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片片剥落,又被拉长成光怪陆离的色带,从身边飞速掠过。耳边不再是震耳欲聋的雷声,而是变成了一种空洞的、高速穿梭的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无比漫长。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屁股和后背着地的疼痛,以及扬起的呛人灰尘。
光怪陆离的景象消失了,呼啸声停止了。马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全是尘土的味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蹦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眼前的黑雾才慢慢散去。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光线昏暗,只有洞口方向透进来一些天光,也是昏沉沉的,不是之前仙界的明亮柔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淡淡的、像是腐朽木头的气息。洞壁凹凸不平,是天然的岩石,上面附着一些滑腻的苔藓。地面是硬土,硌得人生疼。和他刚才所在的青玉平台、云海仙山相比,这里简直是……贫民窟。
难道那一下,把自己传送到什么荒郊野岭了?
马黄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厚厚的尘土。衣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头发里也全是土。他警惕地打量着这个山洞,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除了些碎石烂木,似乎没什么特别。
走到洞口,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灰蒙蒙的树林,树木的叶子都耷拉着,没什么精神。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很,远处似乎有山峦的轮廓,但都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没有仙气,没有珍禽异兽,更没有那种吸一口就精神百倍的淡金光晕。
这里……还是“异天途”吗?还是说,那所谓的仙界只是一个幌子,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面貌?
马黄心里乱糟糟的,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霆,还有那四个“仙人”惊恐万状的脸,反复在他脑海里闪回。他们为什么那么害怕?就因为自己说他们没说实话?
他靠着冰冷的洞壁,慢慢滑坐下来。疲惫感和后怕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让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这个世界,太诡异了。规则诡异,人也诡异。
他想起那中年男子最后嘶吼出的“走”字,想起他们消失时那仓惶狼狈的背影。他们似乎认定那天雷是因自己那句话而来,是“言法反噬”、“天道乱”?
难道……自己那句大实话,触动了这个世界的某种根本机制?一个标榜“诚实为唯一法则”的世界,却因为被人当面指出不诚实,而引来了天罚?
这逻辑怎么这么拧巴呢?
马黄想不明白,只觉得脑袋更疼了。肚子也在这时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穿越了,差点被雷劈死,现在又沦落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山洞里,又饿又累,前途未卜。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在洞里休息一下,恢复点体力,再想办法弄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怎么活下去。
刚闭上眼,想眯一会儿,洞外远处,忽然隐隐约约传来了人声。
马黄一个激灵,立刻睁大眼睛,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
声音越来越近,是两个人的对话,语调有些奇怪,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文绉绉的感觉,但内容却让马黄瞬间汗毛倒竖。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说:“道兄,前方山洞似有宝光隐现,定有异宝出世机缘,合该为我等所得。”
另一个粗豪些的声音立刻接道:“然也!此等灵物,唯有德者居之。吾观此地气象,与我有缘。”
马黄趴在洞口一块岩石后面,偷偷望出去。只见两个穿着粗布古装、做道士打扮的人,正朝着山洞这边走来。一个瘦高,一个矮胖,脸上都带着一种热切的、贪婪的表情,眼睛不住地往山洞这边瞟,但他们的脚步却有些迟疑,似乎在警惕着什么。
他们的话……马黄听着,怎么那么像之前平台上那四个“仙人”的翻版?只不过档次低了很多,那股子“演”的痕迹更重了。
瘦高道士搓着手,继续用那尖细的、努力模仿仙风道骨的腔调说:“待取了宝物,你我平分,共参大道,岂不快哉?”
矮胖道士嘿嘿笑着,拍着胸脯:“道友放心,我辈修士,最重信诺!”
马黄看着他们那浮夸的表演,听着他们嘴里那套熟极而流的“机缘”、“有德者居之”、“重信诺”的说辞,再联想到他们眼神里根本藏不住的算计和彼此间那微妙的互相提防,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之前是仙气飘飘的“接引仙人”,现在是荒山野岭的“寻宝道士”。说的话都冠冕堂皇,标榜着诚实、信诺、德行,可那表情,那眼神,那整个氛围……
他下意识地,又挠了挠头。
这次,没等那两个道士走近,也没等他们发现山洞里的马黄,马黄自己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走了出去。
两个道士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从山洞里冒出来、穿着怪异、灰头土脸的家伙。
马黄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用他那种带着点熬夜后的沙哑、但异常清晰的直男语调,开口说道:
“我说,你们俩。”
他指了指瘦高道士,又指了指矮胖道士。
“一个心里想着独吞,盘算着怎么背后捅刀子。另一个琢磨着怎么利用完就把对方踹开,好处自己全拿。”
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你俩在这儿演给谁看呢?”
话音落下。
山洞前一片死寂。
两个道士脸上的贪婪、热切、伪装的豪迈,瞬间冻结。像是两幅拙劣的面具,突然被敲出了裂痕。他们的眼睛慢慢瞪大,瞳孔收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马黄那张平静的、甚至有点困倦的脸。
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之上,极高极远之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压抑着无穷怒气的……
“轰隆。”
虽然遥远,虽然细微,但确确实实,是雷声。
瘦高道士和矮胖道士的身体,同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他们猛地抬头看天,又像被烫到一样低下头,惊骇欲绝地看向马黄,那眼神,竟与之前青玉平台上那四位“仙人”惊恐崩溃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下一秒,两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再顾不得什么“异宝”、“机缘”,像是身后有无数厉鬼追赶,连滚带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转身冲进了灰蒙蒙的树林,眨眼间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被慌乱的脚步带起的枯叶,在空中无力地旋转、飘落。
马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狼狈逃窜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那片依旧铅灰、但仿佛蕴藏着更沉重乌云的天穹。
他慢慢皱起了眉头。
这一次,他听得真切,也想得更多了。
这个“异天途”……
好像真的,很有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