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玄的手刚抓住绳子,头顶就传来一声闷响,绳子猛地一沉,他整个人被拽得悬在半空,脚底下黑雾翻滚,什么都看不见。
他咬牙往上拉,手臂发酸,指节咯吱作响。二十米的高度,摔下去不死也残。
他不敢松手,只能一点一点往上蹭,中山装后背全湿了,不是汗,是洞壁渗出的冷液顺着脊梁往下流。
快到洞口时,地面突然晃了一下。
不是轻微震动,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整块土地都在抖的动静。
他手一滑,差点脱手,赶紧又攥紧,指尖磨破,血混着泥水往下滴。
又是一震。
这次更狠,头顶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打在他头上、肩上,火辣辣地疼。
他抬头看,洞口边缘开始裂开细缝,土块簌簌落下。
不能再等了。
他借着最后一段绳力猛甩身体,整个人撞向洞壁,在滚落的碎石中翻滚两圈,终于踩到实土。还没站稳,脚下大地猛然拱起。
他扑倒在地,手掌按进泥土,感觉到掌心下的地皮在鼓动,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远处传来低吼。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叫,是那种从极深地下钻出来的声音,沉得压耳膜,带着砂石摩擦的刺啦声。
林青玄抬起头,看见原本人站着的洞口位置,黑雾突然往上冲,形成一道粗大的气柱,直插云霄。
硫磺味炸开,呛得他喉咙发紧,眼角直流泪。他想爬起来,可右手不受控制地抖,这是遇煞的反应,从小就这样,改不了。
黑气越升越高,顶端扭曲成矛尖状,隐约有龙吟夹在里面,一声比一声急。
他盯着那气柱,脑子嗡嗡响——这不单是地脉乱了,是里面的东西醒了。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一道白影飞扑过来。
胡三姑化作白狐,四爪蹬地跃起,一口咬住他衣领,死命往后拖。
他根本来不及反抗,整个人被拽离原地,滑过碎石堆,直到十米外才停下。
落地时他翻了个滚,肩膀磕在石头上,疼得倒抽气。
再抬头,原先站的地方已经被黑色气浪掀翻,泥石炸开,草木焦黑,连地面都塌陷了一圈。
胡三姑站在他旁边,已经变回人形,旗袍下摆撕开一大截,露出半截小腿,皮肤上有几道红痕。
她抬手指着空中那道气柱,声音压得很低:“地龙要出来了!它的煞气已经凝成剑形!”
林青玄没说话,盯着那气柱顶端。确实不像普通的黑烟,而是收束成锥状,尖锐如刃,隐隐泛着暗红光泽。
风向变了,吹来一阵腥臭,混着泥土腐烂和铁锈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烫。
低头摸去,是李卫国女儿的照片,贴在内袋里,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没拿出来,只是按住了那里,指腹压着布料,像是怕它飞走。
胡三姑侧身看他:“你还愣着?那玩意儿指着哪?”
他顺着气柱方向望去。
西南。
县城。
“那里……是县城。”他说,声音干涩。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狗吠,乱七八糟的,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接着是哭喊,很远,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慌。
风把声音送过来,断断续续,夹杂着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
胡三姑眯起眼:“有人开始遭殃了。”
林青玄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洞,现在只剩下一个焦黑坑口,边缘冒着青烟。
罗盘还在口袋里,但他没掏,右手抖得厉害,就算拿出来了也用不了。
“你刚才下来的时候,看到什么了?”胡三姑问。
他张了张嘴,想起李卫国的脸被毁、胸口插刀、灰烬里的绝笔、还有那张照片。
他没说这些,只道:“守墓人被害,不是意外。是有人拿风水刀杀了他,镇在这底下三十年。”
胡三姑脸色变了:“谁干的?”
“不知道。”他摇头,“但能让地龙反噬,能把煞气养到这种程度……不是普通人。”
两人沉默片刻,风更大了,吹得旗袍猎猎作响。胡三姑那只握着狐尾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耗力太多。刚才那一扑一拖,对她来说也不轻松。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能让它出来。”他说,“地龙一旦现形,全县都要遭劫。井水会变血,家畜暴毙,人会发疯,接着就是塌方、火灾、瘟疫……这不是吓人,是我爸亲眼见过的事。”
胡三姑冷笑一声:“那你爸当年怎么没拦住?”
林青玄眼神一暗,没接这话。
他知道她在激他,可他也清楚,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改的。父亲当年也是一个人,没人信他,最后搭上了命。
而现在,他知道真相了,可还是一个人。
他抬头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眉头拧死。
县城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多,哭声、喊声、警笛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有人在往这边逃,但更多人还不知道危险已经来了。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胡三姑。
“半个时辰。”她说,“再多不行。我现在靠的是你给的阳气,撑不住大动作。”
林青玄点头,没再说别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乱石堆最高处,面朝县城方向。
风吹得他中山装贴在身上,左口袋的黄符露出来一角,被风卷着拍打布料。
他左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压着那张照片。温度还在,甚至有点发烫,像是在吸收什么。
胡三姑站到他右边两步远,没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四周。
空气中有种奇怪的静,鸟不叫,虫不鸣,连风都变得粘稠,像是走在水底。
远处,黑气柱依旧矗立,顶端微微摆动,像在寻找目标。
林青玄盯着它,一动不动。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地龙会破土,煞气会扩散,县城会乱,而他必须做点什么,但现在,他还不能动。
他得等。
等支援,等时机,等一个能动手的瞬间。
胡三姑忽然低声说:“你抖得厉害。”
他没否认,右手确实还在抖,从小就这样,见煞必抖,改不了。
“习惯了。”他说。
风卷起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他抬起脸,看着那道指向县城的黑气,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
两个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