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僵在13号座上，全身肌肉绷得像石头。

黑暗里，他只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

顶灯突然又亮了。

昏黄的光线洒下来，像舞台追光，刚好罩住13号座这一片。

赵默转头看向肩膀——

没有手。

肩膀上什么都没有。

西装平整，连个皱褶都没有。

幻觉？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车厢前方。

六名乘客还坐在原来的位置：老头在打瞌睡，女人在哼歌，中年男人在看报，女学生写字，小贩闭目，醉汉瘫着。

好像刚才那六双搭肩的手，只是他极度紧张下的臆想。

但1号座上的旗袍女人不见了。

座位上空空如也，只有暗红色的丝绒座垫微微凹陷，像刚有人起身离开。

赵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摸座位下刻字的那只手。

手指沾了点黑灰，还带着一股檀香的味道。

他摊开手掌，想擦掉那些灰。

却发现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

对折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像从什么旧本子上撕下来的。

赵默的心脏又重重跳了一下。

他确定上车时手里没这东西。

刚才也没有。

它就像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他慢慢展开那张纸。

是张乘客名单。

竖排印刷，繁体字，纸张顶部印着“天津电车公司·乘客登记表”。

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1937年8月13日）。

下面列着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信息：

1. 赵守仁，男，62岁，退休账房。特征：左小腿残疾（战时炸伤）

2. 李秀兰，女，28岁，家庭主妇。特征：颈部有旧痕（幼时意外）

3. 王世钧，男，45岁，中学教员。特征：戴金丝眼镜，常持《大公报》

4. 周文娟，女，19岁，女子中学学生。特征：蓝布褂，随身带笔记簿

5. 孙福贵，男，38岁，水果小贩。特征：挑竹扁担，担头挂红穗

6. 刘大勇，男，41岁，码头工人。特征：好酒，右脸颊有刀疤

7. 赵红玉，女，24岁，不详。特征：穿暗红色缎面旗袍，白玉簪

七个名字。

赵默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缓缓扫过车厢里的六个人。

左前方第三排，打瞌睡的老头。

灰色长衫，左脚边靠着一根手杖。

左小腿的裤管，空荡荡地垂着。

赵守仁。

右前方第五排，抱孩子的女人。

襁褓裹得很严实，但女人脖颈处，旗袍立领没能完全遮住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李秀兰。

中间靠窗，看报纸的中年男人。

金丝眼镜，手里那份报纸，报头隐约可见“大公”二字。

王世钧。

后部左侧，写东西的女学生。

蓝布褂子，膝盖上摊着个笔记本，正用钢笔飞快记录。

周文娟。

后部右侧，闭目养神的小贩。

扁担横在腿上，担头拴着褪色的红穗子。

孙福贵。

最后一排角落，打鼾的醉汉。

右脸颊一道斜斜的刀疤，从颧骨延伸到嘴角。

刘大勇。

六个人。

全对上了。

那第七个……

赵红玉。

穿暗红色缎面旗袍，白玉簪。

就是刚才坐在13号座，后来移到1号座，最后消失的那个女人。

也是现在，坐在……

赵默转头，看向自己旁边的12号座。

空的。

但车窗玻璃的倒影里，12号座上，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还在。

正侧着头，看着他，脸上挂着那种僵硬诡异的笑。

倒影里的“赵默”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赵默手里的名单，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像是在说：我，也是其中一个。

赵默感到一阵眩晕。

他闭上眼，用力掐自己大腿。

疼痛尖锐而真实。

这不是梦。

“小伙子。”

声音突然响起，很近。

赵默睁眼。

左前方那个打瞌睡的老头。

赵守仁不知何时醒了，正转过头看着他。

老头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陷，混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您……”赵默声音发干。

“你不该上这车。”赵守仁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更不该……坐那个座。”

“为什么？”

赵守仁没回答。

他弯下腰，用枯瘦的手撩起左腿的裤管。

裤管下，不是腿。

是白骨。

从膝盖往下，皮肉全没了，只剩一截灰白色的胫骨和腓骨，关节处用生锈的铁丝粗糙地固定着。

骨头上还沾着黑褐色的污渍，像干涸的血，又像泥土。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七，晚上十一点四十。”赵守仁放下裤管，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日本人的炸弹落在鼓楼街口。我正往家跑，左腿炸没了。血喷出来，我爬了十几步，看见这辆车进站……就上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默：“我以为能回家。结果这车……再没停过。”

赵默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右前方抱孩子的女人。

李秀兰也转过头。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但眼神空洞。

她轻轻拉下旗袍的立领，露出完整的脖颈。

一道几乎勒断气管的痕迹，横贯整个脖子。

痕迹边缘皮肤外翻，像被粗糙的绳子反复摩擦过。

“我是自己上的吊。”李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怀里的孩子。

“丈夫赌钱输光了家底，把我卖给债主。我不肯，就……挂了根绳。”

她低头看着襁褓，轻轻摇晃：“孩子……孩子生下来就没气。我抱着他，一起走的。”

襁褓里，始终没有动静。

中间看报的王世钧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赵默看见他胸口。

灰色的长衫前襟，心脏位置，有个硬币大小的焦黑破洞。

边缘发黑卷曲，像被什么高温的东西瞬间穿透。

“枪决。”王世钧简短地说，重新戴上眼镜。

“通共嫌疑。一枪，这儿。”

他指了指胸口。

“没觉得疼，就黑了。再睁眼，就在这车上了。”

他抖了抖报纸，继续看。

但赵默瞥见，报纸上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八。

是这些人死后的第二天。

车厢后部，女学生周文娟停下笔，抬起头。

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青黑，像很久没睡。

她翻开笔记本，撕下一页，递过来。

赵默接过。

是一张剪报。

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

标题是粗黑体：

“午夜电车离奇失踪，七乘客人间蒸发！”

副标题：“昨夜七夕，末班车驶离老城站后失联，警方全力搜寻未果。”

日期：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初八（1937年8月14日）。

正文不长，赵默快速扫过：

“……据电车公司记录，昨晚末班车（车次107）于23:40自老城站发车，应于00:15抵达终点西沽站。然该车未按时到站，亦未返回。沿线搜寻未见踪迹……”

“……车上乘客共七人，名单已附后。警方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

“……唯一目击者为更夫老吴，称于23:50左右见电车驶过鼓楼街，但‘车开进一团雾里，雾里有女人唱戏声，听不清唱的啥’。老吴次日精神失常，现于广济医院收治……”

剪报最下面，用红笔画了个圈，圈住“女人唱戏声”几个字。

旁边有一行娟秀的铅笔字：

“是《游园惊梦》。杜丽娘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赵默抬头看向周文娟：“你写的？”

周文娟点头，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学过戏。那晚……我听见了。就在车外面，雾里，有人唱《游园惊梦》。唱得……很凄凉。”

她顿了顿，眼里涌上恐惧：“然后车就停了。停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站台。”

“什么站台？”

周文娟张嘴想回答，但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脸涨得发紫，双手掐住自己脖子，剧烈咳嗽起来。

她弯下腰，笔记本掉在地上，钢笔滚到过道里。

“别问了。”小贩孙福贵突然开口。

他一直闭着眼，此刻睁开，眼里布满血丝，“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就……”

他没说完，但赵默懂了。

说了，可能会触发更可怕的东西。

车厢里陷入沉默。

只有电车行驶的哐当声，和窗外偶尔闪过的、1937年战火焚烧的残影。

赵默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单和剪报。

三年来，他查过所有能找到的资料，但这份剪报，他从没见过。

它根本没出现在公开档案里。

还有名单上“赵红玉”这个名字，之前的失踪名单上写的是“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没有名字。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的信息被隐藏了？

“赵红玉……”赵默喃喃念出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车厢里的温度骤降。

像突然打开了冰窖的门。

赵默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指冻得发僵。

车厢顶灯的光线也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把乘客们的脸照得扭曲变形。

一直瘫在角落的醉汉。

刘大勇突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坐直身体，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关节响声。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赵默，嘴角咧开，露出黄黑交错的牙齿。

“你叫她名字了……”刘大勇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腐烂的气息。

“你叫她名字了……她听见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座椅靠背，一步步朝赵默走过来。

脸上的刀疤在闪烁的灯光下像条蠕动的蜈蚣。

“你是第七个……”刘大勇一边走一边嘟囔，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替死鬼……来了……我们就能走了……就能走了……”

赵默往后缩，背抵住冰冷的车窗。

他手摸向口袋，想掏点什么防身，但口袋里只有记者证、笔记本、钢笔。

“刘大勇！”老头赵守仁厉喝一声，“坐下！”

刘大勇像没听见，继续逼近。

他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粗重，双手张开，手指弯曲成爪状。

李秀兰抱紧孩子，把脸埋进襁褓。

王世钧放下报纸，叹了口气。

周文娟还在咳嗽。

孙福贵则闭上了眼。

没人阻止。

或者说，没人能阻止。

刘大勇走到13号座前，停下，低头俯视赵默。

他身上的酒臭味和尸臭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把座儿……让出来……”刘大勇嘶声说，“那是她的座……你坐了……就得替她……”

他伸出双手，朝赵默的脖子掐来！

赵默抬脚踹向他的膝盖！

刘大勇身体一晃，没倒，反而被激怒般咆哮一声，整个人扑了上来！

重量压下来，赵默被按在座位上，脖颈被手死死掐住！

窒息感瞬间涌上来，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拼命挣扎，手指抠进刘大勇的手腕，但那手腕像铁箍，纹丝不动。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时，车厢里突然响起唱戏声。

女声。

悠扬，凄婉，带着哭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游园惊梦》。

车厢里的其他乘客，在歌声响起的瞬间，齐刷刷站起来。

赵守仁、李秀兰、王世钧、周文娟、孙福贵——五个人，面朝同一个方向，张开嘴，跟着那女声一起唱：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

合唱声在车厢里回荡，混着电车行驶的噪音，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刘大勇掐着赵默脖子的手松了些，他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其他乘客，嘴巴无意识地跟着张合，也唱起来：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电车突然急刹！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炸响！

巨大的惯性把所有人都往前甩！

赵默从刘大勇身下挣脱，头撞在前排椅背上，眼前金星乱冒。

等眩晕过去，他抬起头。

电车停了。

窗外不再是战火废墟，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没有街灯，没有建筑，只有无尽的黑。

车厢顶灯“啪”地全灭了。

彻底黑暗。

然后，车门发出“嗤——”的漏气声，缓缓打开。

带着土腥味的冷风灌进来。

赵默眯起眼，看向车门外。

那里立着一个站牌。

木质的，已经腐朽大半，牌面上的字迹在黑暗中幽幽发着暗红色的光。

两个大字：

“黄泉路”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阴司特快，单程专列。上车勿回头，下车即往生。”

站牌旁边，影影绰绰地，站着个人。

穿暗红色旗袍。

白玉簪子。

赵红玉。

她站在黑暗里，面朝车门，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脸上，依然是那个空洞而诡异的微笑。

车厢里，六个乘客。

包括刚才发狂的刘大勇。

全都站起来，排成一队，面朝车门，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

赵守仁第一个迈步。

拖着那条白骨腿，一瘸一拐地，走向车门。

走向赵红玉。

走向“黄泉路”站。

赵默坐在13号座上，浑身冰冷。

他知道，他该跑了。

但腿像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赵红玉的目光，已经穿过黑暗，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