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墨一来,就被安上了个“首席研究员”的职位,在新乌托邦营地里四处晃悠。
哦不,考察。
于是,营地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幅奇特的景象。
那个蓝发黑衣的仙师,一点仙师的风采都没有。既不打坐、也不修行,每天都在营地里四处闲逛。
他有时候蹲在田垄边,用手指捻起一撮黑土,放在鼻尖闻两口;有时候又站在高炉旁,呆呆地看着里面燃烧的柴火,一看就是半天;他甚至会跑到凡人们新建的窑洞里,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如同测量仪器般的精准目光,打量着墙壁的弧度和通风口的角度。
他从不与人交谈,只是默默地看着、记录着。
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时不时会闪过一些奇怪的符号,就像仙师老爷们的仙法一样复杂。
而在何其墨的眼中,这个所谓的“新乌托邦”,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虽然村民们懂得使用铁犁和牛耕,甚至有了初步的灌溉渠,但本质上依然极其原始。而且,整个系统竟病态地依赖于名为“信昕”的特殊生物个体的“天赋”,缺乏可复制的、标准化的灌溉与施肥体系。一旦她出现意外,比如不小心得了感冒,整个农业系统将瞬间崩溃。
建筑系统结构简陋。虽能满足基本的居住需求,但几乎毫无规划,通风、采光、排污系统几乎为零。饮用水源与生活排污区域的物理隔离不够彻底,也没有微生物消杀系统,存在大规模疫病传播的潜在风险。
所谓的“工业”,仅限于那个勉强搭起来的“高炉”。没有温控系统,没有标准化流程,全靠匠人的“手感”和“经验”。能源利用效率极低,绝大部分热能都在毫无意义的燃烧中浪费了。炼出来的东西虽然叫“钢”,但在他看来,只不过是碳分布极不均匀的合金混合物。
最终结论:该聚落虽然脱离了蒙昧,有了初步的社会分工,但技术发展陷入停滞。整体文明水平,约等于农业文明的封建社会时期。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何其墨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从出生到现在,他就没见过这么落后的地方——这完全就是一群野人嘛!
三天后的傍晚,何其墨主动找到了正在沙丘顶上修行的顾紫辰。
他递给顾紫辰他们文明中蒸汽机的设计图,这是他在中午刚画的。
“这个东西,只要能把它制造出来。”他指着图纸,“根据我的计算,你们的生产效率,可以在一个月之内,提升至少三十倍!”
“它可以代替人力和兽力,驱动水泵,灌溉万顷良田!它可以驱动锻锤,锻造出最坚固的农具和武器!它甚至可以驱动车辆和船舶,让你们的活动范围,不再局限于这片小小的三角洲!”
顾紫辰静静地听着。
这些,他在《无字书》里都看到过。但他缺少一个能将这些理论变为现实的人。
无字书记载的知识本质上是信守正的记忆,而不论是地球上的原版、还是适用于悠澜星的改良版,信守正本人一个都没有亲眼见过,他顾紫辰就更是难以下手了。
“这个叫‘蒸汽机’的东西,确实很强大。”顾紫辰说道,“但建造它,需要更精密的零件,更坚固的材料。以我们现在的技术……”
“没有技术,就创造技术!”何其墨打断了他,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科学家特有的狂热与自信,“给我足够的人手和材料!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他看着顾紫辰,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说道:
“我会让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工业革命的轰鸣!”
在热血沸腾的承诺后,顾紫辰允许了何其墨去进行制造,并给他提供所需的资源。
于是,他就遇到了第一个问题——高炉的改造。
“什么‘热力学’?什么‘还原’?” 满脸皱纹的老铁匠根本听不懂这些天书般的词汇,他只看懂了这个蓝头发的年轻仙师正指挥着人要拆卸高炉的通风口。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仙师!”
老铁匠“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把黑硬的土地磕得砰砰响,浑身抖如筛糠,“这是顾大仙师亲自赐下的‘神炉’,是保佑我们有饭吃的圣物啊!若是动了它,天神发怒,我们……我们全都要遭天谴的!”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的本地铁匠也都哗啦啦跪倒了一片。他们不敢反抗何其墨,因为何其墨也是“天上人”,是会发光的仙师。但他们更不敢让他触碰心中的信仰。
在他们眼中,顾紫辰赐予了食物、姓名和秩序,是活着的神明。这座高炉就是神明的图腾,何其墨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在神像上动土。他们不敢阻拦,只能用卑微的肉体伏在地上,用不断的磕头和哀求来表达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看着这一地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的凡人,何其墨感到了深深的无力。这种愚昧比敌视更让他窒息,因为他无法用公式去说服一群正在对他顶礼膜拜的人。
而且,这个世界的铁,是含有金元素能量的。这极大地提高了铁的熔点,也改变了其物理性质。用他那个世界的科学理论来锻造这种“异世界金属”,结果当然只有一个——
炸炉。
从雄心勃勃到怀疑人生的全过程只距离一个下午的时间。
何其墨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刚刚经历了一次小规模爆炸的高炉。
周围的凡人工匠们依旧跪在地上,没有人敢嘲笑他,也没有人敢指指点点。他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浑身颤抖着祈祷,以为是这位“何仙师”法力不够,或是触怒了火神,才招致了这场灾祸。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何其墨难受。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套在母星无所不能的“科学”,产生了动摇。
就在此时,顾紫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遇到麻烦了?”
“……你的‘子民’,拒绝接受‘进步’。”何其墨的声音有些干涩,“而且,你们这里的‘物质’……有问题。它的物理性质,完全违背了我所知的一切定律。”
“我看到了。”顾紫辰点了点头,“你犯了和当初的我,一样的错误。”
他走到那块被高温灼烧得发红的铁矿石前,伸出手,一股精纯的紫色真火,将那块矿石包裹起来。
“告诉我,”他没有去看何其墨,而是盯着那块在火焰中缓缓融化的矿石,问道,“在你那个世界,构成‘铁’这种物质,最基础的‘粒子’是什么?”
“当然是‘铁原子’,”何其墨不假思索地回答,“由26个质子、30个中子和26个电子构成。这是宇宙的基本常识。”
“那再往下呢?”顾紫辰继续问道,“构成质子和中子的,又是什么?”
“……是‘夸克’。”何其墨的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问这些,“上夸克和下夸克,通过强相互作用力,组成了更基础的重子。你……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你们的‘修行’文明,已经发展到了可以‘内视’微观粒子的地步?”
“不能。”顾紫辰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
“我想,我们这个世界的‘物质’,比你所熟知的,要更……复杂一点。”
“‘碳’,是构成生命的基础。但我的‘内视’告诉我,我们这个世界的‘碳原子’,其内部除了你所知的那些‘夸克’之外,还‘包裹’着某种更基础的、赋予了它‘厚重’与‘稳固’特性的东西。我想,这或许就是我们修士常说的‘土元素’。”
“而铁,之所以坚硬、锋锐,就是因为它内部,蕴含着一种更加活泼、更具传导性的类似的‘金元素’。”
“这些给予事物相应特性的‘元素’,才是我们‘修行者’能够操控万物的关键。”
“它们与物质本身,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就像……就像你ATP里的高能磷酸键,是赋予你‘活性’的能量之源。你之前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你试图用你那个世界的‘纯物理’方法,去处理这种‘能量与物质的结合体’。你试图提炼‘铁’,却忽视了其中‘那些给予铁特性的东西’的存在。这就像一个人,只想取走蛋黄,却要把整个鸡蛋都捏碎一样!”
何其墨呆住了。
原来如此!
北斗文明的元素周期表在这个世界,并非无效,而是不完整!
每一个原子,除了其本身的物理属性,还额外附带了一个“元素力属性”!
“修行”不是迷信,而是当地人的科技树!
“我明白了……”何其墨喃喃自语,他那蓝色的眼眸中,燃烧起了比任何时候都要狂热的、对未知真理的探索欲,“原来……是这样!你们的‘修行’,是粒子物理学、是量子力学的宏观体现!”
“你可以这么理解。”顾紫辰虽然听不懂什么是“粒子物理学”和“量子力学”,但这并不妨碍他作出高深莫测的模样,
“科学,需要与这个世界的‘法则’结合。而凡人,则需要一位能同时理解两种‘法则’的‘神仙’,来引领。”
“欢迎来到悠澜星,何其墨。这才是我们这个世界……真正的‘物理学’。”
何其墨那由数据构成的思维,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与过载后,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地吸收、消化着这个全新的世界观模型。无数的失败数据被重新演算,一个个全新的、基于“元素理论”的冶炼方案,在他的脑海中飞速成型。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何其墨便从这种纯粹的学术狂热中,冷静了下来。
“不过,这样真的好吗?”他突然问道。
“什么?”顾紫辰有些意外。
“顾先生,”何其墨的称呼,已经从之前的“你”,变成了带着敬意的尊称,“我今天在营地里看到了。那些凡人看你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位‘领袖’,而是在看一位‘神’。”
“这种宗教式的个人崇拜,或许在初期能帮你快速建立秩序。但长远来看,它必将成为你未来推行任何理性‘改革’的、最大的阻碍。”
这个问题顾紫辰倒也想过一些,但既然无字书中的世界能够将宗教信仰和科学理念划分开来,那这里也一定存在某种方法让两者并行不悖。自己要做的,无非是找出这个方法,再加以运用罢了。
“没错,所以我需要你在制造适合悠澜的机器时,让凡人们也参与进来。即便他们只是帮你干一些打磨零件、给锅炉烧水甚至是搬运材料之类的粗活。”顾紫辰说道,
“即便我身上的个人崇拜无法立刻消除,但至少,要先让他们祛除掉对‘技术’本身的盲目崇拜。让他们明白,‘科学’,不是‘神迹’,而是一门只要肯学,任何人都能掌握的‘手艺’。”
“他们必须亲眼看到,那些能改变他们生活的‘奇迹’,并非来自仙师的凭空捏造,而是由一根根齿轮、一颗颗螺丝,由他们自己的双手,一步步地,亲手组装起来的!”
何其墨闻言点头称是,言语中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拥有着超前知识的、强大的独裁者。却没想到,在这个看似冷酷的仙师内心深处,竟然还怀揣着“开启民智”的、如此遥远而伟大的理想。
“……顾先生,”他由衷地感叹道,“你懂的真多啊。”
“啊,那只不过是……”顾紫辰随意地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表情,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在我‘年轻’时,有个人,一直在旁边监督我学习罢了。”
他的脑海中,模糊地闪过一个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邪恶身影。虽然他已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但他被逼着生啃那些各科教材的痛苦却刻骨铭心。
他当年甚至觉得就算因为打架太菜被师父揍一顿,都远比学那些令人头疼的玩意要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