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默的手僵在窗边,裁纸刀的刀尖离手腕的皮肤只有半寸。
楼下电车的叮当声像催命符,一声声撞进耳朵里。
赵红玉站在光斑中央,仰着头。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赵默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双空洞的眼睛正死死锁着自己。
“她……”赵默喉咙发干,“她怎么……能开到这儿?”
“这车本来就不在正常的地方跑。”老赵走到他身边,声音出奇地平静。
“它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只要……它盯上你了。”
他拿走赵默手里的裁纸刀,刀锋转向自己左手食指,毫不犹豫地划下去。
血珠冒出来。
老赵把血抹在纸扎人空白的两颊上。
朱砂混着人血,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像两团病态的腮红。
“你的血。”老赵把刀递回,手指伤口还在渗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眉心。”
赵默接过刀。
他闭上眼,用力一划——
刺痛。
温热的液体涌出来。
他睁开眼,看见暗红色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赶紧用右手食指蘸了血,点在纸扎人空白的眉心。
血珠渗进纸张。
纸扎人脸上的朱砂线条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些用朱砂画出模糊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像被无形的笔重新勾勒,变得清晰起来。
眼睛有了弧度,鼻子有了轮廓,嘴巴微微张开。
最诡异的是,这张脸……开始像赵默。
不是完全一样,但眉宇间的神态,嘴角的弧度,甚至眼神里那股子压抑的恐惧,都像从赵默脸上拓印下来的。
“活了……”赵默喃喃。
“还没。”老赵小心地捧起纸扎人,它的身体很轻,但捧在手里有种不祥的质感。
“得放进13号座。在鸡鸣之前。”
“嗤——”
楼下传来漏气声。
是电车开门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绣花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从一楼大厅顺着楼梯传上来。
嗒。
嗒。
嗒。
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的间隙里。
赵默和老赵对视一眼。
“走。”老赵压低声音,“后楼梯。”
两人抱起纸扎人,冲出排版车间,冲向走廊尽头的消防楼梯。
铁门虚掩着,赵默用肩膀撞开,冲进去。
老赵紧跟其后,反手把门带上。
楼梯间没有灯。
两人摸着黑往下跑,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层层回音。
跑到二楼转角时,赵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消防门的玻璃小窗后,走廊的光线被一个暗红色的身影挡住了。
赵红玉。
她停在排版车间门口,侧着头,似乎在倾听。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消防门的方向。
隔着玻璃,她的眼睛对上了赵默的眼睛。
空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赵默浑身一激灵,扭头继续往下冲。
一楼到了。
消防门外是报社的后巷,堆着垃圾桶和废报纸,巷子尽头就是大街。
“直接冲出去。”老赵喘着气。
“把纸人塞进13号座,我们就跑。鸡鸣之前别回头。”
赵默点头,伸手去拉消防门的把手。
门纹丝不动。
锁死了。
“不可能!”老赵用力推,“这门从来不锁!”
两人一起撞门。
铁门哐哐作响,但纹丝不动。门缝里透进来的巷子灯光,被一个身影慢慢遮住。
暗红色旗袍的下摆。
赵红玉在一楼等他们。
“往上走!”赵默转身往回冲。
他们又冲上二楼,从消防楼梯跑回三楼走廊。
排版车间的门还开着,灯光倾泻出来。
走廊另一头是主楼梯,可以通向前厅。
两人抱着纸扎人冲向主楼梯。
刚跑到楼梯口,楼下传来叮当声。
电车的声音。
不是在街上,是在楼里。
赵默探头往下看——
一楼大厅,那辆锈迹斑斑的电车,正正地停在大理石地板上。
车轮压在光洁的地面上,没有痕迹,像幽灵般浮在那里。
车门大开,13号座空着。
赵红玉站在车门边,仰头看着他们。
微笑。
“走投无路了。”老赵声音发涩。
“还有地方。”赵默盯着电车,“电梯。”
报社有一部老式货运电梯,在走廊最深处,平时运铅字和纸张用。
两人冲过去,赵默用力拉开生锈的铁栅门,闪身进去。
老赵抱着纸扎人跟入,反手拉上栅门。
电梯厢里只有顶上一盏五瓦的小灯泡,光线昏暗。
赵默按下“1”楼的按钮。
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电梯缓缓下降。
“她会在一楼等我们。”老赵说。
“不去一楼。”赵默在电梯降到二楼和三楼之间时,扳动紧急制动杆!
刺耳的摩擦声!电梯剧烈摇晃,停在了两层楼之间。
“你干什么?”老赵瞪大眼。
“争取时间。”赵默抬头看电梯顶。
那里有个检修口,用铁丝固定着。
他踮脚去够,但够不着。
老赵明白了。
他把纸扎人靠在角落,蹲下身:“踩我肩膀。”
赵默没犹豫,踩上去。
老赵咬牙站起来,赵默够到检修口,用力扯开铁丝,推开铁板。
上面是黑暗的电梯井,能看见粗壮的钢缆和布满灰尘的墙壁。
“上去。”老赵把纸扎人递上来。
赵默先把纸扎人塞进去,然后双手撑住边缘,用力把自己拉上去。
电梯井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蹲着。
他伸手把老赵也拉了上来。
两人蹲在电梯厢顶上,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下面,电梯门外传来脚步声。
嗒。
嗒。
绣花鞋的声音停在电梯门前。
沉默。
几秒钟后,电梯门被什么东西缓缓拉开了。
赵默和老赵屏住呼吸,从检修口的缝隙往下看。
赵红玉站在电梯外,看着空荡荡的电梯厢。
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困惑。
然后她走进电梯,抬起头,看向电梯顶的检修口。
她的目光穿透黑暗,直直撞上赵默的眼睛。
她知道了。
但她没动。
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微笑。
“她在等什么?”老赵用气声问。
赵默摇头。
他看向手里的纸扎人。
纸人的脸在电梯井微弱的光线下,更加像他了。
眉心的血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像第三只眼睛。
突然,电梯动了。
不是下降,是上升。
钢缆开始转动,电梯厢缓缓向上。
赵默和老赵蹲在厢顶上,被带着一起上升。
“她……在把我们往上送?”老赵不解。
赵默心里一沉。
他看向电梯井上方。
那里是顶楼,五楼。
报社的资料档案室就在那里,常年锁着,很少人去。
电梯停了。
五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不是走廊。
是电车的车厢。
13号座就在电梯门外三步远的地方,空着。
车厢里昏黄的灯光照进来,把电梯井染上一层诡异的暖色调。
赵红玉站在电梯厢里,仰头看着他们,微笑加深。
“躲猫猫结束了,赵先生。” 她的声音在电梯井里回荡。
“该回座了。”
陷阱。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躲,会逃。
她把电梯升到五楼,而五楼……已经被电车覆盖了。
这栋楼,这片空间,正在被电车侵蚀。
“跳下去!”老赵吼道。
“从电梯井滑到一楼!”
“不行!”赵默看向下面。
电梯井深不见底,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跳下去可能直接摔死。
而且……
他看向电车车厢。
13号座空着,像是在邀请。
纸扎人还在他手里。
也许……还有机会。
“老赵,”他转头,盯着老赵的眼睛。
“你妹妹……她叫什么名字?在名单上,是哪个?”
老赵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
他眼圈一红:“赵红玉。”
赵默浑身一震。
“对。”老赵的声音在颤抖。
“我妹妹,赵红玉。三年前那晚,她穿的就是暗红色旗袍,戴白玉簪子。她不是乘客,她是……路过。爆炸发生时,她在电车旁边。”
他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挤出来:“我查了三年,才从那个疯了的更夫嘴里撬出一点线索。他说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被气浪掀飞,撞在电车上。但警方记录里,没有赵红玉这个名字。他们把她归为身份不明的年轻女性。因为……因为当时她身上没有证件,没人认领。”
他睁开眼,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仇恨:“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她会困在那里?为什么她要找替身?直到我找到那个扎纸匠,他才告诉我:横死的人,如果魂魄被更凶的东西压制,会变成伥鬼的帮凶。帮那个更凶的东西害人,才能让自己解脱一点点。”
赵默看向电车里的赵红玉。
所以她不是主谋。
她是被控制的。
被什么?
“这电车……”赵默喃喃,“本身就有问题?”
“对。”老赵点头。
“扎纸匠说,这辆车的车底盘,用的是民国初年乱葬岗挖出来的废铁。那些铁里……熔了太多冤魂。车造出来就是阴器,专吸横死之人的怨气。”
“三年前那场爆炸,死了七个人,怨气冲天,把这车的凶性彻底唤醒了。”
“我妹妹的魂魄,第一个被它吸进去,成了它的伥鬼,帮它诱骗活人上车,给它提供新的怨气养分。”
他抓住赵默的肩膀,手指用力:“所以纸扎人没用!就算骗过了找替身的规则,也骗不过这辆车本身!它要的是活人的怨气!是活人在恐惧中死去时爆发出的那股死气!”
赵默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找替身就能自由”的规则。
那是赵红玉被控制后,编出来的谎言。
真相是:这辆凶车需要不断吞噬活人的恐惧和死亡,来维持它的存在。
赵红玉是它的第一个祭品,也是它的诱饵。
她诱骗活人上车,坐上13号座,然后车会制造恐怖的幻象,让坐上的人在极致的恐惧中死去,产生的怨气被车吸收。
然后再等下一个。
循环往复。
永无止境。
“那……那怎么办?”赵默声音发颤。
老赵盯着电车里的赵红玉,眼神渐渐变得决绝:“有一个办法。扎纸匠说,要破这种阴器,需要两样东西:至亲之血,和纯阳之魂的自愿献祭。”
他看向赵默:“你是纯阳八字,我是她至亲。”
“自愿献祭……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赵惨笑,“我得自愿进去,代替我妹妹,成为这辆车新的核心伥鬼。”
“用我的魂魄,暂时压制它的凶性。”
“而你的纯阳血,点在纸人眉心后,纸人已经有了你的气息。把它放进13号座,车会以为那是你,会吸收它,但纸人没有真魂魄,吸收不到怨气,反而会被纸人里我的至亲血和你的纯阳血污染。这样……也许能暂时封印这辆车一段时间。”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夜,也许一个月。”老赵摇头。
“但至少,能给你时间,找到彻底毁掉它的办法。”
赵默盯着他:“那你……”
“我会被困在里面。像我妹妹一样。”老赵轻声说。
“但至少……我能陪着她。她一个人,太久了。”
赵默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再想想别的办法。
但他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楼下的钟声又响了。
咚……咚……咚……
凌晨三点。
时间不多了。
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打开表盖。
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笑容温婉,眉眼和赵红玉一模一样。
“这是我妹妹,二十岁生日时照的。”老赵用手指摩挲着照片。
“她喜欢唱戏,最喜欢《游园惊梦》。那晚她出门,是去给一个戏班子的朋友送行……没想到……”
他合上表盖,把怀表塞进赵默手里:“如果我失败了,这表……留个念想。”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电车里的赵红玉。
“红玉,”他轻声说,“哥来了。”
他纵身一跳!
从电梯厢顶,直接跳进了电车车厢!
赵默想抓住他,但晚了一步。
老赵的身体落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踉跄站稳,转身看向赵红玉。
赵红玉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她看着老赵,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
是困惑,是挣扎,是痛苦。
“哥……哥?”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轻柔,而是嘶哑的,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
“你……你怎么……”
“我来带你回家。”老赵朝她走去,张开双臂。
“红玉,跟哥走。”
赵红玉后退了一步。
她抱住头,身体开始颤抖:“不……不能走……车……车不让……”
“哥带你走!”老赵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抱住那具冰冷……那具没有温度的身体。
赵红玉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
她的脸开始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皮下钻。
她的眼睛彻底变成全黑,嘴角咧开,露出尖利的牙齿。
“放开……我……要替身……要替身!!!”
老赵死死抱住她,扭头朝赵默吼:“纸人!现在!”
赵默咬咬牙,抱起纸扎人,从电梯井跳了下去!
他落在车厢地板上,打了个滚,爬起来冲向13号座!
赵红玉看见纸人,发出尖利的嘶叫!
她挣脱老赵的怀抱,扑向赵默!
但老赵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红玉!醒醒!我是哥哥啊!”
赵红玉的身体僵住一瞬。
就是这一瞬。
赵默冲到13号座前,把纸扎人狠狠按在座位上!
纸人坐下的瞬间,整个车厢剧烈震动!
所有的灯光疯狂闪烁!
车窗玻璃“砰砰砰”全部炸裂!
车厢墙壁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
赵红玉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
像蜡烛般,从头顶开始,化为暗红色的蜡油,滴落在地板上。
老赵抱着她渐渐融化的身体,泪流满面:“红玉……红玉……哥在这儿……哥陪你……”
最后,赵红玉彻底融化成一滩暗红色的粘液。
粘液中央,浮起一点白光。
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很淡,几乎看不见。
但能看出她在微笑,在挥手。
然后,白光消散。
老赵瘫坐在那滩粘液旁,抱着怀表,无声地哭泣。
车厢的震动渐渐平息。
但赵默感到不对劲。
纸扎人还坐在13号座上,但它的脸……在变化。
朱砂画的五官开始蠕动,重新组合。
渐渐地,变成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一个男人的脸,四十多岁,面容阴鸷,嘴角挂着残忍的笑。
这不是赵默的脸。
也不是老赵的脸。
这是谁?
纸人突然睁开眼。
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看向赵默。
然后它张开纸做的嘴,发出非人的声音:
“多谢……两位……帮我……找到了……最好的……躯壳……”
纸人的身体开始膨胀。
纸张撕裂,从裂缝里伸出无数条暗红色触手般的东西,在空中挥舞。
车厢墙壁上的裂缝里,那些暗红色的粘液开始倒流,汇向纸人,被它吸收。
纸人越胀越大,渐渐填满整个车厢。
老赵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恐怖的一幕,脸色惨白:“不对……不对……这不是封印……这是……它在吸收红玉的怨气……在复活……真正的……凶灵……”
纸人——或者说,那个占据了纸人躯壳的东西——发出低沉的笑声:
“民国三年……乱葬岗……三百冤魂……熔于此车……”
“沉睡百年……终得觉醒……”
“今日……借纯阳之血……至亲之魂……重塑吾身……”
“此城……将成吾之血食……”
它伸出一条触手,卷向赵默!
赵默转身想跑,但触手速度极快,瞬间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倒在地!
另一条触手卷向老赵!
老赵没有躲。
他抱着怀表,闭上眼睛。
就在触手即将碰到他的瞬间。
怀表炸了。
炸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白光中,传来赵红玉的声音,清晰,温柔,带着解脱:
“哥……快走……”
白光吞没了触手,吞没了纸人,吞没了整个车厢。
赵默感到脚踝一松。
他爬起来,看见白光在迅速收缩,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13号座上。
纸人瘫在那里,恢复了原状。
脸上的五官消失了,变回一张空白的纸脸。
车厢恢复了平静。
车窗玻璃完好无损。
灯光稳定下来。
墙壁上的裂缝消失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
13号座上,多了一个人。
老赵。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安详。
像睡着了。
但赵默知道,他没在睡觉。
他走过去,轻轻推了推老赵的肩膀。
没有反应。
手指探到鼻下,没有呼吸。
摸颈动脉,没有跳动。
老赵死了。
坐在13号座上,死了。
而他的魂魄……
赵默看向车窗玻璃。
玻璃倒影里,13号座上,老赵还坐在那里。
但他睁着眼,正看着赵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抬起手,指了指车门。
像是在说:快走。
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座位。
像是在说:我,留在这里了。
倒影里的老赵,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赵默读懂了:
“天亮前……离开……”
“别再回来……”
赵默眼眶发烫。
他用力点头,转身冲向车门。
车门敞开着。
他踏出电车。
站在报社一楼的大理石地板上。
身后传来关门声。
他回头。
电车开始变淡,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车窗玻璃。
倒影里的老赵,还坐在13号座上,朝他挥手告别。
然后,全没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清晨的微光从大门玻璃透进来。
天快亮了。
赵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块炸裂的怀表残骸。
表盘碎了,指针停在三点零七分。
照片还在,赵红玉温婉的笑容,凝固在泛黄的相纸上。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