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心别院入住记》 “清心别院”四个鎏金大字高悬门楣，笔力雄浑，气势凛然，仿佛在昭告天下：此地乃修身养性、涤荡尘心的清净之所。
可当第一辆马车“嘎吱”一声停在门口时，车夫险些从车辕上摔下来——只见车上跳下来的，不是锦袍玉带的贵人，而是一个只穿一条猩红破裤衩、赤着上身、脚踩草鞋的瘦高男子，活像刚从哪个破庙里逃出来的乞丐道士。
此人正是永栩王萧景栩。
“哎哟喂，这天儿可真冷啊！”他一边蹦跳着搓手，一边仰头望着匾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可总算到了！包吃包住，月例三十两，太上皇圣明！圣明！”
他身后，老仆抱着个破包袱，苦着脸跟下来：“王爷，您……您这身行头，是不是太素净了些？好歹也是皇室宗亲，入宫居住，总得有个体面……”
“体面？”永栩王一瞪眼，“你懂什么！这叫‘极简’！太上皇不是说要‘清心’吗？穿那么多布料，裹得跟粽子似的，心里能清吗？欲念都藏在那层层叠叠的绸缎里头！本王这是响应号召，从简从朴，以身作则！”
老仆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默默跟在后面，心里嘀咕：您这哪是清心，您这是想省布料去当铺换酒钱吧？
别院内，太监总管带着一队小太监候着，见此情形，眼睛都直了。
“永栩王驾到——”唱喏的太监声音都变了调，差点没喊出来。
太监总管强忍震惊，上前躬身：“永栩王爷，您这……这衣冠不整，怕是不合规矩。太上皇有令，入别院者，须着正装，佩玉带，行三跪九叩之礼，方能入院。”
“三跪九叩？”永栩王一愣，“这么麻烦？本王刚搬来，一身汗，先让我进去洗个澡成不？再跪，我这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不成！”太监总管板起脸，“规矩就是规矩。您若不按礼制来，奴才们可不敢放行。”
永栩王环顾四周，已有几辆马车陆续抵达，镇西侯裴承武、太师周文礼、清乐郡主李婉柔等人的车驾都在列，不少人已探头张望，指指点点。
他一咬牙，干脆把裤衩一脱，往空中一抛：“来！既然要跪，那就跪个痛快！本王今日就以赤子之身，行最虔诚之礼！”
“哗——！”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永栩！你疯了？！”清乐郡主掀开车帘，一眼看见那白花花的屁股，吓得赶紧缩回头，又气又笑，“你这是要丢尽皇室的脸面吗！”
“清乐郡主此言差矣！”永栩王叉腰而立，毫无羞耻，“我这是‘返璞归真’！《礼记》有云：‘礼，时为大，顺次之，体次之，宜为下。’如今时局艰难，本王家道中落，穿那么多布，是浪费！是奢靡！我这是以身作则，倡导节俭之风！”
太监总管气得发抖：“来人！把永栩王给我拿下！按太上皇律，‘衣冠不整，有辱斯文者，罚扫雪三日，禁足五日’！”
几个小太监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给永栩王套上件太监服，押着他去扫雪。永栩王一边挣扎，一边高喊：“我不服！我要面见太上皇！我要举报有人浪费布匹！我要成立‘节俭监督司’！”
首波骚乱，就此爆发。
镇西侯裴承武下了车，本就因被强制学习“宫廷茶道”而满腹怨气，见永栩王被罚，顿时拍案而起：“太过分了！永栩虽穷，也是皇室血脉！就因穿得朴素些，就要受此羞辱？我镇西侯不服！”
他一甩披风，正要发作，忽然想起太上皇的“礼仪手册”第十三条：“不得在别院内喧哗、动粗，违者罚抄《弟子规》三百遍，并于太庙前跪诵。”
镇西侯顿时泄了气，咬牙切齿地改口：“我……我申请成立‘皇室着装标准审议委员会’！要求重新定义‘衣冠不整’的界定范围！”
太师周文礼慢悠悠下车，捋着胡须点头：“镇西侯此议甚合礼法。不过……永栩王此举，确有失体统。老夫以为，罚得不冤。”
话音未落，清乐郡主李婉柔已下了车，身边跟着一脸无奈的驸马柳文轩。她瞥了太师一眼：“太师，您昨儿个在茶楼听曲儿，被小报写‘白发老翁恋红颜’，怎么不见您觉得失体统？怎么轮到别人，您就这般严苛？”
太师老脸一红，咳嗽两声：“此……此乃谣言！老夫那是去……去考察民间乐舞教化！”
“哦？考察？”清乐郡主冷笑，“那您考察出什么了？考察出怎么用扇子遮脸，好让姑娘们看不见您掉胡子吗？”
众人哄笑。
就在这时，摄政王萧景渊的车驾缓缓驶入。少年摄政王下车，一身玄色亲王朝服，气度沉稳。他身后跟着祈安郡主萧明漪，手里抱着一只波斯猫，正小心翼翼地给猫顺毛。
“母亲，别闹。”萧景渊低声提醒，“太上皇的眼线，无处不在。”
祈安郡主点点头，却见那猫突然一挣，跳下车去，直奔角落的雪堆——原来是一只野猫在那儿翻找食物。
“小宝！回来！”祈安郡主惊呼，追了过去。
那野猫受惊，转身就跑，小宝紧追不舍。
“不得在别院内追逐奔跑！违者，罚！”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正是太上皇派来的“礼仪监”太监。
“我……我不是故意的！”祈安郡主急得快哭了，“是猫……是猫先动的！”
“猫动也不行！”礼仪监冷脸，“按律，罚抄《女则》五十遍，外加明日清晨，为太上皇的三只波斯猫跳‘安神舞’。”
“跳……跳什么？”祈安郡主瞪大眼。
“安神舞。太上皇说，猫最近睡不好，需要柔和的舞姿安抚心神。”礼仪监面无表情，“您若不会，可请清乐郡主教您。”
清乐郡主：“？？？我教？我只会跳‘打夫拳’！”
众人：“……”
永安王萧景安此时才姗姗来迟，下了车，穿着七层棉袄，裹得像个粽子，一边走一边嘟囔：“这破规矩，连放屁都得分‘轻、中、重’三等音量，我这一路憋得肠子都打结了……”
他刚踏进院门，礼仪监立刻上前：“永安王爷，您这衣着……过于臃肿，有失仪态。按《别院着装令》第三条，不得穿超过三层的内衬，否则视为‘藏匿违禁品’嫌疑。”
“我这是怕冷！”永安王怒。
“怕冷也不行。太上皇说，‘冻一冻，筋骨强’。您若真冷，可去尚药局领‘御寒香囊’，每日限两个，需用‘标准跪拜礼’换取。”
永安王：“……我反了！”
“您说啥？”礼仪监耳朵一竖。
“我说……我申请加入‘御寒香囊’制作小组！”永安王立刻改口，灰溜溜地去排队领香囊。
夜，太和殿偏殿。
太上皇萧景宏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着礼仪监的汇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永栩王光屁股跪雪地？好！有创意！赏他三斤木炭，让他明白，‘节俭’和‘失礼’，只差一层布！”
“镇西侯要成立审议委员会？准了！让他当会长，但经费自理，不准动用国库。”
“祈安郡主的猫追野猫？有趣。那就让她跳安神舞，跳不好，她和清乐郡主一起罚抄《女诫》。”
皇帝萧景琰坐在下首，一脸疲惫：“父皇，今日一日，已有七人被罚，三人申请告老还乡，五人联名上书要求修改礼仪条例……再这么下去，别院要变成‘怨气别院’了。”
“怕什么？”太上皇吹了吹茶沫，“人无压力轻飘飘，国无规矩不成器。他们以前散漫惯了，现在聚在一起，不找点事做，难道让他们勾心斗角、拉帮结派、图谋不轨？”
他眯起眼，语气忽然沉了下去：“朕退了位，但眼睛还亮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朕都看得见。这‘清心别院’，不是让他们享福的，是让他们‘醒神’的。”
萧景琰沉默片刻，忽然道：“那……儿臣呢？儿臣今晚的夜读，可还合格？”
“还行。”太上皇点点头，“就是翻书的声音太轻，像做贼。明日开始，朕要派个小太监在你书房外头听着，翻一页，必须有‘哗啦’一声，否则视为‘心不在焉’，罚抄《贞观政要》。”
萧景琰：“……儿臣遵旨。”
他站起身，行礼告退，走出殿门时，抬头望了望天。
雪，又开始下了。
他忽然觉得，这皇宫，比边关的战场还要凶险。
而这场由“礼仪”引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