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另一组侦查员对康健诊所的张明华医生进行了询问。张医生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条理清晰。
“吴国栋是我的老病人了,在我这看了快五年的高血压。他妻子柳欣绘经常来替他开药。三月十号下午,确实有一个跑腿骑手来,说是替柳欣绘取吴国栋的降压药。我核对了他手机上的订单信息和柳欣绘留在我这里的手机尾号,一致,就把药给他了。”张明华从身后的药柜里拿出一盒未拆封的药,“就是这种,硝苯地平控释片,三十片装。我们诊所进的药都是通过正规医药公司,有完整票据。给患者的也都是原包装,从不拆零。”
“药交给骑手时,包装是完好的?您有没有提前打开过或者进行过任何处理?”
“绝对没有。我们诊所很注重这个,给患者的整盒药品,外包装的塑封膜都是完好的,这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对我们自己负责。我交给骑手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完整塑封的药盒。”他指着药盒边角,“看,这个塑封口是机器热压的,一旦拆开就无法还原。”
“当时诊所里有其他人在场吗?”
“那天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那个时候比较清闲,诊所里就我一个人。护士中午休息还没回来,也没有其他病人。”
“您和吴国栋一家,除了医患关系,还有其他往来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经济纠纷、矛盾之类的?”
张明华笑了,带着点无奈:“警官,我就是个开小诊所的医生,跟所有患者都只是单纯的看病开药关系。吴国栋付诊费药费,我提供医疗服务,就这么简单。能有什么矛盾?再说了,他是我老病人,我干嘛要害他?这说不通啊。”
诊所的监控只覆盖了门口和小部分候诊区,画面显示骑手徐亮进门,与张医生短暂交流,接过一个小袋子,然后转身离开。过程不到两分钟,看不出任何异常。
两条直接与送药相关的线索,似乎都走进了死胡同。骑手没有明显作案条件和动机,诊所医生也缺乏合理动机。那么,问题真的出在药品送达之后?
傍晚时分,毒物检测和药物成分分析的初步报告送到了林峰的案头。老周也一起过来了,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图表进行解读。
“死者吴国栋的血液中,检测出浓度显著异常的去甲肾上腺素及其代谢产物,同时伴有少量麻黄碱成分。去甲肾上腺素是体内最强的缩血管物质之一,直接强力升高血压;麻黄碱也有类似但稍弱的作用。这种血液浓度,远远超过了正常生理范围,甚至超过了一些危重病人的治疗浓度,显然是外源性摄入导致的。”
“外源性摄入?意思是吃进去的?”
“从胃内容物里发现的未完全消化的药片残渣中,也检出了去甲肾上腺素的成分,与血液中的匹配。基本可以确定是通过口服途径进入体内的。”老周翻到另一页,“最关键的是,从你们送检的药瓶中取出的那三粒硝苯地平药片,经过剖开分析和高效液相色谱-质谱联用检测,发现其片芯内部均匀混入了去甲肾上腺素的微细粉末。药片的外层仍然是硝苯地平,所以外观、大小、颜色几乎一样,普通患者难以分辨。而且,根据检测,这三粒药片都含有去甲肾上腺素成分,只是具体含量略有差异。”
“三粒都有?”林峰皱紧眉头,“柳欣绘说吴国栋吃了四粒,第四粒出事。如果这三粒都有问题,那他前三粒吃下去,为什么没立刻出事?”
“这就是矛盾点。”老周说,“可能的原因有几个:第一,个体差异。他对前几粒药里的升压成分反应不剧烈,但累积到第四粒时达到了临界点。第二,第四粒药里的升压成分含量特别高。第三,也许他前三粒吃的,根本不是从这个瓶子里取的药?当然,这需要结合其他证据。第四,可能存在其他协同因素,比如同时饮酒、服用其他药物、剧烈情绪波动等,在第四天叠加触发。”
林峰沉思着。柳欣绘说药瓶一直放在电视柜,吴国栋每天从里面取药。如果药瓶在三月十一号之后被调换过呢?左鹏那天下午来过,独自在客厅待了几分钟……
“这种去甲肾上腺素口服缓释片,市面上常见吗?容易弄到吗?”
“非常不常见。”老周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是医院制剂,通常是某些大型医院药房根据特殊处方自制的,用于治疗诸如脊髓损伤后严重的体位性低血压、某些神经源性休克等特殊情况。普通药店根本没有卖的。获取途径要么是通过医院内部极其严格的处方流出,要么就是曾经的患者或家属手里有剩余。”
“患者或家属……”林峰和李岚对视一眼。左鹏?他的动机似乎还模糊,但如果他能接触到这种特殊药物……
“查左鹏的社会关系、职业背景、健康情况,尤其查他或者他的近亲属,是否有相关疾病史,是否曾在市里能配制这种药的医院就诊过!”
侦查工作迅速转向。左鹏,三十一岁,无固定职业,偶尔打零工,经济状况一般。与柳欣绘是高中同学,关系似乎一直不错。进一步的社会关系摸排反馈回一个重要信息:左鹏的爷爷左海山,两年前因帕金森病晚期合并严重体位性低血压,曾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住院治疗长达数月,于两年前冬天去世。而市第三人民医院的药房,正是本市少数几家能够配制去甲肾上腺素口服缓释片的医院之一!
技术队对左鹏的住处依法进行了秘密调查和外围取证。从其丢弃的生活垃圾中,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碎纸片,经过拼接,隐约是某种药品标签的局部,上面有释片、30mg等字样。同时,通过技术手段,发现左鹏在三月中旬,曾在网络上搜索过药品塑封膜如何加热密封、自制标签印刷等关键词。虽然其电脑和手机已做清理,但恢复的部分浏览记录指向了几个出售小型标签打印机、低温热封机等设备的网店。
“有重大嫌疑!左鹏有获取特殊药物的可能渠道,有制作伪劣药品的工具和材料需求,有接近被调换药品的时机,也有一定的动机基础。现在缺的是直接证据,以及更明确的动机。”
“调查左鹏和柳欣绘的真实关系。同时,申请搜查令,对他的住所进行彻底搜查!”
调查柳欣绘和左鹏关系的侦查员带回了令人玩味的信息。通过走访他们的旧日同学和邻居,拼凑出一些片段:柳欣绘和左鹏高中时关系暧昧,但毕业后柳欣绘家庭变故,两人未能走到一起。柳欣绘后来经人介绍嫁给了家境和工作都更稳定的吴国栋。左鹏则一直未婚,工作也不稳定,但与柳欣绘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有邻居反映,曾见过左鹏晚上送柳欣绘回家,在楼下交谈,但看起来并无特别亲密举动。吴国栋因为工作关系经常出差应酬,柳欣绘时有抱怨丈夫不顾家、喝酒伤身。
这些信息勾勒出一种可能性:左鹏对柳欣绘可能旧情未了,对吴国栋心存嫉恨或不满,在听到柳欣绘抱怨吴国栋健康问题和买药安排后,萌生了利用自己祖父留下的特殊药物教训一下吴国栋的念头。但这仍属于推测。
关键的突破来自于对左鹏住所的依法搜查。当侦查员在他卧室床下一个旧行李箱的夹层里,找到一个精心藏匿的小包时,案件的拼图终于被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块。
小包里包括:一个带有明显使用痕迹的瓷质研钵和杵,内壁残留的白色粉末经快速检测,含有去甲肾上腺素成分;一台便携式热敏标签打印机,里面还有未用完的打印纸卷,纸卷上的预设标签模板格式,与吴国栋药瓶上的标签高度相似;一小卷用于塑封包装的低温热封胶带;几个空白的白色小药瓶;以及,一小包用密封袋装着的、约七八粒印有市三院内部代码的白色药片,经初步辨认,正是去甲肾上腺素缓释片。
面对这些铁证,左鹏的心理防线在审讯室里迅速崩溃。
“我……我没想害死他……我真的没想……”左鹏双手捂着脸,声音哽咽,“我就是……就是气不过……柳欣绘跟我抱怨,说他明明血压高,还老是出去喝酒应酬,半夜才回来,一点不爱惜身体,说她提心吊胆的……我听着就难受……”
“所以你就想到了用你爷爷留下的药?”
“我爷爷走的时候,我整理他遗物,发现还有几板这个药,当时没在意,就随手收起来了。后来有一次柳欣绘又抱怨,我突然就想起来这个药是升血压的……我就……鬼使神差地查了资料,知道高血压的人吃了会很危险……但我当时就想,就放一点点,让他难受一下,头晕头痛,住两天院,也许以后就知道怕了,就知道听柳欣绘的话了……”
“你是怎么操作的?具体时间、过程。”
“三月五号,柳欣绘在微信上跟我说吴国栋药快吃完了,过几天要去康健诊所买。我就开始准备了。我照着以前柳欣绘拍给我看的空药瓶照片,用打印机打了类似的标签。把我爷爷留下的药片磨成很细的粉。然后我买了些外观差不多的维生素片,想办法把一部分维生素片的芯挖掉一点点,混进去一点那种粉末,再小心封上。做了大概四五粒这样的。其他的就用普通维生素片代替。我把它们装进打印好标签的药瓶里,用热封胶带做了个简单的封口,看起来就像新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调换的药?”
“三月十号下午,我知道柳欣绘叫了跑腿买药。药送到后,我第二天,十一号下午,就找了个借口去她家。她当时在阳台收衣服,背对着客厅。我趁她不注意,迅速把电视柜上那瓶真药塞进我外套口袋,把我准备好的那瓶假的放回原位。整个过程可能就十几秒……然后我很快告辞离开了。真药我带走后,把里面的药片倒出来扔进河里了,瓶子也砸碎扔了。”
“你换进去的药瓶里,到底有几粒掺了升压药的?”
“就就四粒。我怕放多了出事,想着混在三十粒里,他不一定那么倒霉就吃到有问题的……就算吃到,剂量我也没敢放太多……”左鹏抬起头,脸上满是悔恨和恐惧,“我以为顶多就是让他住院……我没想到……没想到会死人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吴国栋有严重高血压,知道这种药物对他可能是致命的吗?”
“我……我知道危险,但……但总觉得不会那么巧……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左鹏失声痛哭。
在另一间询问室,当柳欣绘得知左鹏不仅早有预谋,更是亲自上门调换了整瓶药,而她丈夫吴国栋很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连续几天服用了含有强效升压成分的药片时,她先是不敢置信地愣住,随即情绪彻底失控,瘫倒在椅子上。
“他跟我说……他只是开个玩笑……说网上有些整蛊人的药,吃了会不舒服……他说他根本没机会碰我们的药……他骗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啊!”
深夜,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依然亮着几盏灯。林峰审阅着最后一份结案报告,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李岚泡了杯浓茶,放在他手边,自己端着一杯热水慢慢喝着。“一条轻率的微信抱怨,一次看似寻常的同学探访,一个藏在行李箱里的研钵,一瓶被调换的药。”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悲剧的源头就是这么简单,又这么复杂。”
赵成将整理好的所有证物清单和照片归档,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他利用了朋友的信任和家庭生活的疏忽。如果柳欣绘没有向旧日同学倾诉那些抱怨,如果她没有让左鹏有机会单独待在放药的客厅哪怕几分钟……”他摇摇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林队,岚姐,走吧,都快凌晨一点了。我知道西口有家粥铺还开着,暖胃。忙活这么多天,总算能稍微喘口气。”
李岚关掉电脑,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颈。“是啊,连轴转了几天,感觉嗓子都冒烟了。林队,一起吧?报告明天再交也来得及。”
林峰合上卷宗,将其整齐地放入档案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肩膀。
“行。喝点热的。明天还有明天的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