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折子早灭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肩头“啪”地一声闷响。陈九后背死死贴着石壁,像块咸鱼被钉在墙上。右手按着胸口那小塔,按得指头发麻;左手攥着冷掉的火折,捏得指节发白,都快把这破竹片捏出火星来了。
前面三丈远,宫女祟飘在半空,长发跟蜘蛛网似的铺开,眼眶里爬满黑线,嘴里一个劲儿嚎:“还我命来——!”
我靠,这鬼片开场也没你这么敬业啊。
他喘了口气,牙关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都快抽筋了。这鬼不是冲他来的,是真疯了。埋了三十年,头发长得能织毛衣了,谁受得了?可她刚才提那个“穿黑衣的公子”,左脸有金线……这事不对劲。
小塔没动静,贴皮肉上温吞吞的,跟个暖宝宝似的,还特么不加热。他知道,不能等。
再耗下去,要么被她撕巴成条状牛肉干,要么自己先冻成冰棍——右耳那个铜钱耳坠已经开始结霜了,寒气顺着耳骨往脑子钻,耳朵听着听着就哑了,只剩嗡嗡声,跟老家村口大喇叭坏了似的。
他把火折塞进褡裢,腾出右手,搓了两下,又哈了口热气。指尖还是僵的,跟冻萝卜一样。低头看了眼掌心,旧茧叠着新裂口,货郎挑担磨的,也打架蹭的。这种时候,讲不得斯文。
张嘴,一口咬在食指上。
“嘶——我日他仙人板板的!”疼得直抽冷气,血立马涌出来,温的,带着铁腥味。忍着痛,用血在左掌画了个倒“镇”符,笔顺反着走,游方道士说这是“压器法”,专治不听话的法器。画完最后一划,猛地把手拍在塔身上。
“醒醒!装死是吧?再不动老子把你扔茅坑里泡三天!”
小塔震了一下,像被烫着了,随即滚烫起来,但只烧了一瞬,又变回温吞吞的老样子,纹路一点没亮。
“王八羔子,你还跟我摆谱?”陈九冷笑,“你不帮我,咱俩一块儿死在这儿,你乐意?回头阎王殿查档案,写‘因法器罢工致宿主暴毙’,你脸上有光?”
话音刚落,前面女鬼突然尖啸,长发跟鞭子一样甩过来,直抽他脸。他脑袋一偏,躲过面门,肩头却被扫中,“刺啦”一声,粗麻衣裂开三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哎哟我操,打人不打脸,你他妈属拖把的是吧?”
他不再废话,抬脚往前一跃,直接冲到女鬼面前半步距离,右手血指戳向她额心,边画边吼:“以吾血为引,听魂问真!”
血在她苍白的额头上晕开,还没成形,整条通道忽然一静。
她的尖叫停了。
长发垂落。
眼眶里的黑线缓缓退去。
她睁着眼,却像看不见他,整个人变得透明,像一层薄雾凝成的人形。陈九瞪大眼,看见她体内插着七根铜钉——一根在天灵盖,两根锁太阳穴,四根钉脊椎,最后一根从心口穿出,钉尾泛着暗绿锈光。排列歪斜,却隐隐成北斗状。
心头一跳。
这不是普通镇魂钉,是活祭用的控尸钉。
记忆画面猛地撞进脑子——
一间昏暗地室,烛火摇曳。一个戴金冠的老者背对他站着,手里拿着第七根铜钉。宫女跪在地上,已经被钉了六根,身体扭曲,却发不出声。老者低声说:“唯有裴氏血脉可解。”
话音落,铜钉狠狠扎进她天灵盖。
陈九眼前一黑,鼻腔一热,血流了出来。他咬舌尖,硬撑着没闭眼,死死盯住那七根钉的位置。北斗七星,缺一不可,这是阵法标记!
可就在画面要散时,脑子里“轰”地炸开——母亲坐在灶前,手里端着一碗药,火光映着她的脸,轻声说:“九儿,喝了它就不怕了……”
那画面越来越淡,像被水洗过,最后没了。
他忘了。
他真的忘了。
“啊——!”前方女鬼猛然暴起,魂体暴涨,长发如蛇乱舞,双眼再次爬满黑线,声音撕裂:“你们都要死!都骗我!都要我死——!”
她双臂张开,魂爪直取咽喉。
陈九翻滚闪避,肩头再挨一记,血浸透半边衣裳。刚想爬起,却发现小塔不动了,贴在胸口,烫得吓人,却不飞出。
“别闹了!”他吼,“现在不是赌脾气的时候!你再装睡,老子把你当夜壶使!”
塔身猛地一震,自行弹出,悬在他头顶三寸,塔口朝下,赤光洒落,像一张网罩向女鬼。
女鬼惨叫,魂体扭曲,长发被光灼出焦痕,一股井水腥气扑面而来,熏得他差点打喷嚏。她挣扎着,手伸向陈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下一瞬,整个人被吸进塔底,连带那一圈血莲红印,也被抽成细丝卷入。
塔身安静下来。
一道新纹路缓缓亮起,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
陈九喘着粗气,跌坐回墙角,伸手摸向塔面。那纹路烫手,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悲凉。
“又是个可怜人。”塔里传来声音,冷笑着,嗓音忽男忽女,像风刮过破锣,“你以为你救她?你只是把她关得更牢。”
陈九没吭声。
他想说点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
阿芸?谁叫阿芸?
他记得有个女鬼,脚下有血花,头发长得离谱,可名字……想不起来了。
伸手进褡裢,摸出随身带的小刀,在对面石墙上刻字:血莲女。
三笔写完,刀尖一顿。
他还该写点别的,可记不清了。母亲煮药的样子,也模糊了。他甚至不确定那碗药是甜的还是苦的。小时候好像喝过,反正不难喝,就是喝完会做梦,梦里总有人哭。
“下一个……”他低声说,把塔按回胸口,“别让我忘得太狠。”
塔没回应。
通道深处,脚步声又来了。
不快,不慢,布鞋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着步子走。
陈九靠着墙,没动。
他知道,这地方不会只有她一个。
头顶,又有血滴下来,落在他额角,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咸的。
“操。”他抹了把脸,骂了一句,“谁家漏水还不修?阴间物业真垃圾。”
他抬眼盯着头顶漆黑的井口,心里却在盘算:这塔每收一个鬼,就多一道纹,是不是意味着——收满一百个,就能解锁隐藏剧情?比如返祖、觉醒、原地飞升?
要是能召唤出个神兽坐骑,哪怕是个瘸腿狗也行啊,好歹能驮着他跑路。
正想着,那脚步声近了。
一个佝偻身影从拐角晃出来,穿着破旧道袍,手里拎着半截断剑,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小娃娃。”声音沙哑,“你也看得见我?”
陈九眯眼打量他:“你是人是鬼?说话带喘的,不像阳间户口。”
老头咧嘴一笑,牙都黄了:“死透了,但舍不得走。”
“哦。”陈九点点头,“典型的执念型滞留人口,建议去城隍庙登记备案,别在这儿吓人。”
老头不恼,反而嘿嘿笑:“你能看见我,说明你也不干净。这塔……是你娘留给你的?”
陈九眼神一冷:“关你屁事。”
“啧。”老头摇头,“护得挺紧。可你知道这塔是干什么的吗?它不吃香火,不吃供奉,吃的是‘记忆’。”
“啥?”陈九皱眉。
“每镇一个怨魂,它就吞你一段过往。等到最后,你什么都没了,只剩一座空壳,和一座装满哭声的塔。”
陈九沉默。
他不信。
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刚才母亲煮药的画面,确实比昨天模糊了。上周他还记得她哼的小调,现在连调子都想不起。
“放屁。”他冷笑,“我要是失忆了,第一个忘了你这张臭脸。”
老头呵呵笑,转身就要走:“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别让塔吃饱了,否则你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说完,身影渐渐淡去,像风吹散的灰烬。
陈九坐在原地,没动。
片刻后,他抬起手,看着掌心残留的血迹。
“我靠。”他喃喃,“这玩意儿还真是慢性毒药?”
但他很快又笑了。
笑得有点痞。
“可我现在,除了这条命和这座塔,还有什么?”
“你要我活着走出去,就得靠它。”
“那就吃呗,吃到撑死为止。”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咔咔响。
“下一个呢?赶紧排队啊!别磨叽!爷今天状态不错,能一口气收三个!”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细弱,凄厉,带着回音。
陈九嘴角一勾:“哟,来个小朋友?正好,补个萌系角色,凑齐卡组。”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沉稳。
身后,石墙上“血莲女”三个字静静躺着,像一道被遗忘的伤疤。
通道越走越窄,空气越发潮湿,墙缝里渗出暗红液体,黏糊糊的,像血混合了泥浆。他用手一抹,指尖拉丝,闻了闻——腥中带酸,像是腐烂的梅子。
“呕。”他吐了口唾沫,“哪家腌臜东西在这儿吐痰?”
前方拐角,一团乳白色雾气弥漫开来,隐约能看到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角落,背对着他,穿着褪色的红肚兜,光着脚丫。
“喂。”陈九喊,“小朋友,你爸妈呢?”
那身影不动。
他又走近几步,忽然发现不对劲——地上没影子。
而且,那双脚……
是反的。
脚心朝天,脚趾扭曲地翘着,像被人硬生生掰过来的。
“草。”他低骂一句,“这出场方式太阴间了吧?”
他停下脚步,右手悄悄摸向胸口小塔。
“这次别装死了啊,再耍脾气我就把你挂二手市集卖掉。”
塔没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往前再走一步。
“以吾血为引,听魂问真!”
血指再次点出,直逼那孩童后心。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孩子猛地转头——
没有脸。
整张脸是一片平滑的肉,眼皮、鼻子、嘴巴全无,只有额头中央裂开一道缝,像第三只眼睁开,里面伸出一条细长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我日他大爷的!”陈九猛地缩手,跳开两步,“你属章鱼的是吧?!”
那“眼舌”还在抖,缓缓指向他胸口的小塔,发出“咯咯”的笑声,像小孩拍手。
紧接着,整条通道震动起来,墙壁开始渗血,地面裂开缝隙,冒出无数小手,抓着他的裤脚往上爬。
“操操操!”陈九一边甩腿一边往后退,“这是群殴是吧?讲不讲武德?”
头顶小塔终于亮了,赤光爆闪,形成一圈光罩,将所有鬼手震开。塔身旋转,对准那无脸童,猛地射出一道血线,直接穿透其胸膛。
“啊——!”惨叫声尖锐到破音,那孩子身体扭曲,浮空而起,被强行扯进塔内。
塔面又亮起一道新纹,这次是弯弯曲曲的,像个笑脸。
“笑你妹啊。”陈九喘着粗气,“再笑老子把你当存钱罐砸了。”
他扶着墙缓了缓,发现左手掌心多了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血慢慢往外渗。
记忆也开始模糊。
他记得刚才好像听见谁在唱歌,童谣,调子很熟,但歌词一个字都想不起。
“没事。”他自言自语,“忘了就忘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他抬头看向通道尽头。
那里,又有新的脚步声响起。
这次,是两个人。
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走路无声。
矮的那个,手里摇着拨浪鼓。
“来来来!”陈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爷今天火力全开,谁不服谁就进来!”
他拍拍胸口小塔:“吃饱了没?下顿加菜,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