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卡在早高峰的肠梗阻里,陈默叼着半根没来得及吃的油条,盯着前方三轮车后斗上晃荡的“今日鱼鲜”牌子发愣。他刚从青云一中出来,脑子里还转着“刘记油条”的翻面节奏——那老板一手夹两根,手腕一抖一扬,简直像节拍器成精。
突然,前面炸了。
不是交警喇叭,不是电瓶自燃,是整条街的人像被无形的大手掀了一把,哗啦啦朝两边退开,菜市场铁皮顶棚“哐”地塌下一角,尘土混着碎塑料袋漫天飞。
一头青鳞怪兽从地下排水口窜出来,牛犊子大小,四爪带钩,尾巴一甩掀翻了豆腐摊。它落地不跑,原地转圈刨地,鼻子喷着白气,眼珠子红得像泡过辣椒水。
群众尖叫四散。
“卧槽!野猪成精了?!”
“不对!你看它脖子那圈纹路——是妖兽H级通缉图上的那个!”
“快报警啊!这玩意儿能撞穿墙!”
警笛声已经响到路口,但没人敢上前。特警盾牌队还在三百米外列阵,现场只剩一群拎着塑料袋的老百姓和几个抄起秤砣的摊主。
就在这时,一声吼穿破混乱:“都往后撤!别站风道上!”
张建国从鱼摊后头跳出来,右手杀鱼刀出鞘,左手顺手抄起案板上半条鲤鱼当武器。他右手指尖缺了半截,常年剁鱼养成的肌肉记忆比脑子快,一个垫步冲上去,刀光斜劈而下。
“咚——!”
不是砍肉声,是金属撞击的闷响。刀锋斩在妖兽前腿关节处,火星子都溅出来了。地面裂开一道缝,妖兽吃痛嘶吼,踉跄后退两步。
“老张!”旁边卖虾的王姐反应过来,抄起不锈钢刮鳞刀,“要不要我给你打个配合?”
“用你家铁钩勾它后腿!”张建国喘着粗气,“别让它转起来!一圈就够我们喝一壶!”
两人一左一右包抄,其余鱼贩也疯了,有人抡起秤砣当流星锤,有人拿竹扫帚戳妖兽眼睛。四个壮汉合力推倒冰柜,横在通道口当路障。几个大妈抱着菜篮子边跑边喊:“建国你小心啊!医保卡在我兜里!报销要用!”
人墙硬生生在菜市场中央撑出一块安全区,把十几个吓懵的顾客护在身后。
妖兽H被逼到角落,低伏身体,喉咙里滚着雷鸣般的低吼。它左前腿关节处渗血,动作明显受限,但眼神更疯了,尾巴一甩一甩,蓄势待发。
张建国单膝跪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杀鱼刀插进案板缝隙借力,胸口剧烈起伏。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鱼的——扭头看向入口方向。
陈默终于挤了进来。
他把电动车往路边一丢,运动服袖子在遮阳棚支架上挂出个口子也顾不上。作为体育老师,他见过学生打架、车祸现场、甚至工地塌方,但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群菜贩子拿着厨具跟妖兽对峙,地上全是翻倒的白菜和碎鸡蛋。
他一眼锁定张建国的位置,猫腰贴着摊位边缘靠近,嘴里喊:“稳住呼吸!别乱!”
张建国听见声音,回头一看,咧嘴笑了,牙上还有点血丝。他顺手从案板抓起半条鱼,朝陈默甩过去:“陈老师!这妖兽肉该红烧还是清蒸?!”
话音未落,妖兽H暴起!
它后腿猛蹬,整个身子像炮弹一样冲向人墙缺口,目标直指躲在冰柜后的两个孩子。
张建国拔刀迎上,刀锋与利爪再次碰撞,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脚下一滑,差点跪倒,全靠左手撑住案板才没趴下。
陈默冲到近前,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后拖了半步,同时抬脚踹翻旁边的调料桶,辣椒面、五香粉撒了一地。妖兽冲势稍滞,被刺激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你先缓两秒。”陈默压低嗓门,“它怕粉尘?”
“不止!”张建国喘着,“它左眼之前被王姐泼了一脸姜汁,现在看东西重影!”
“行。”陈默迅速扫视战场:冰柜当盾,调料当烟雾弹,鱼贩们站位虽然乱,但本能形成了三角阻击阵型,“你们继续骚扰它视线,我找机会近身。”
“你一个人?”张建国瞪眼,“你又不是修行者!”
“谁说非得修行者才能打架?”陈默活动了下手腕,“我可是带高三体测连跑十个折返都不带喘的。”
妖兽H甩掉头上沾的八角桂皮,再次低伏,这次目标明确——陈默。
它动了。
快得带出残影。
陈默没躲,反而往前冲,最后一刻侧身翻滚,从妖兽肚皮底下穿过,顺手抽出插在案板上的杀鱼刀,反手就是一刀划向后腿肌腱。
“嗤啦!”
血飙出来。
妖兽惨叫,一个转身扑空,撞翻了干货摊,红枣莲子洒了一地。
“好!”张建国嗷一嗓子站起来,“再来一次!”
“没下次了。”陈默把刀扔回去,“它要拼命了。”
果然,妖兽H不再试探,四肢绷紧,浑身鳞片泛起青光,显然是要发动最后冲击。它盯上了最薄弱的环节——由两个瘦弱摊主组成的防线。
张建国咬牙举刀,准备硬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音乐声。
不是警笛,不是广播,是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的DJ remix版,节奏强劲,鼓点炸裂。
一群穿着统一红马甲、手持红扇的大妈,排着整齐队形,踩着节拍快步进场。领头那位六十来岁,头发烫成小卷,走路带风,手里举着个扩音器。
“姐妹们!列阵!”她一声吼,声音穿透力堪比高音炮,“红扇八门,封它走位!”
三十把红扇 simultaneous 打开,像一片红色钢刃林立。
妖兽H第一次露出迟疑,它似乎本能感觉到——这群老太太,比刚才那些拿秤砣的更危险。
陈默站在鱼摊边,右手扶着断裂的遮阳棚支架,左手攥紧拳头。他看着张建国拄着刀喘气,左臂擦伤渗血,嘴里还在嘟囔:“这肉筋太多,不好切……”
妖兽伏在地上,前肢伤口不断滴血,在地面积成一小滩。它双眼赤红,来回踱步,却再不敢贸然冲锋。
远处音乐越来越近,红扇大妈们已推进至二十米内,步伐整齐,气势如虹。
陈默眯起眼。
他知道,接下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了。
周淑芬带队走到距离战场十米处,脚步一顿。她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左侧是倒塌的干货架,右侧是倾覆的三轮车,中间这片空地勉强够展开阵型。她举起扩音器,声音炸得像过年放二踢脚:“第三套预备!第一节!甩!”
三十把红扇齐刷刷打开,扇面划出弧线,带起一阵风。
妖兽H耳朵一抖,猛地抬头。
“第二节!转!”周淑芬吼得脖子青筋直蹦,“重心压低!别散!”
大妈们脚步挪动,扇子合拢又甩开,旋转气流瞬间成型,吹得满地辣椒面打着旋儿飞起。一股劲风直扑妖兽下盘,两条后腿竟被掀得离地半尺,身子一歪,差点坐地上。
“有效!”陈默眼睛一亮,立刻摸出挂在裤兜里的旧款喇叭——那是上次社区运动会剩下的,电池盖都快掉了——对着人群大喊:“配合节奏!别乱冲!听指挥!”
周淑芬听见声音,抬眼一看,见是陈默,立马改口:“姐妹们!听陈老师口令!他喊啥咱做啥!”
陈默深吸一口气,对着喇叭吼:“第三套广场舞第四节!用力甩!”
“甩!”周淑芬跟着重复,声音比喇叭还响。
三十把红扇猛然发力,扇面带起的气流汇成一股螺旋飓风,直接把妖兽H整个掀飞起来。它在空中挣扎,尾巴乱甩,想蜷身翻滚落地,结果大妈们动作太齐,风压持续不断,愣是把它当成陀螺给抽上了天。
“别停!”陈默吼,“接着甩!别给它喘气机会!”
大妈们越跳越嗨,动作越甩越猛,《最炫民族风》的鼓点像是装了氮气加速,扇风呼啸如刀,把妖兽全身毛发都给吹炸了。它在空中翻了三圈,终于控制不住,被狠狠砸回地面,砸出个浅坑,抽搐两下,彻底瘫了。
全场静了半秒。
随即爆发出欢呼。
“牛啊!我妈还能打妖兽?”
“这不就是我家楼下天天跳的那个队吗?!”
“建议全国推广!我妈跳完广场舞顺便保卫家园!”
陈默松了口气,握着喇叭的手心全是汗。他低头一看,自己右臂蹭破了块皮,火辣辣地疼,但不影响使唤。他没管,继续盯着坑里的妖兽,生怕它诈尸。
周淑芬收扇踏步上前,红马甲都没皱一下。她走到妖兽脑袋前,抬起脚,轻轻一点它鼻尖,确认不动了,这才昂起头,对着空气补了一句:“老娘当年也是文艺兵!”
说完,挥手一扬:“姐妹们,收队!回家做饭!晚了鸡汤该凉了!”
大妈们齐刷刷合上红扇,队伍都不乱,调头就走,步伐整齐得像阅兵。
陈默还站在原地,喇叭没放下,眼睛盯着那团蓬松的“毛球”。妖兽H确实废了,全身鳞片崩裂,毛发卷成球状,活像个被洗衣机甩坏的绒玩具,一动不动。
他正准备上前检查,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嗡——嗡——
不是来电,也不是微信提示音,是一种特殊的震动频率,短促、连续,三下为一组。
这是紧急通讯信号。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亮起,只有一行字:
【定位更新:陈小柔所在幼儿园已被标记为高危区域】
陈默瞳孔一缩。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菜市场还在冒烟,三轮车横七竖八,群众开始围上来拍照录像,有人举着手机直播:
“家人们快看!这就是咱们中国的民间高手!”
“红扇大妈团实名出圈!建议文旅局赶紧签约!”
“刚才那个穿灰衣服喊口令的是谁?求ID!我要给他寄锦旗!”
周淑芬带着队伍走出十来米,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意思是“搞定了”。
陈默没动。
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风从倒塌的顶棚缝隙吹进来,卷起几片碎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落在他脚边。
他忽然弯腰,捡起半张被踩脏的传单,上面印着“亲子烘焙课报名中”,角落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那是陈小柔最喜欢的涂鸦。
他攥紧传单,指节发白。
然后转身,朝着电动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