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在晚高峰的街口被堵得死死的,陈默把油门拧到最底,车子原地空转两下,连个火星都没溅出来。他骂了句脏话,跳下车就往人行道推,手机还在裤兜里震个不停——三短震动,紧急通讯,只有一个人的名字能触发这个频率。
他女儿。
幼儿园那边监控信号已经断了十七秒,校门口的红外感应器显示无异常进出,可系统日志里多了一条加密访问记录,来源是境外IP。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但都是虚惊,这次不一样,陈默能感觉出来。
他拐进小巷抄近路,运动服后背全湿透了,记事本在胸前口袋里哗啦作响。巷子尽头就是青云实验幼儿园的侧门,铁栅栏上挂着“午休时间,禁止喧哗”的牌子,风吹得它左右晃荡。
与此同时,二楼午休室。
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线。三十张小床整齐排列,大部分孩子都睡着了,有的咬手指,有的蹬被子。角落那张粉色床铺上,陈小柔刚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爸爸……你拖鞋又乱扔……”
她眼睛没睁,小手却精准摸到枕头底下那包贴纸,抽出来一张,上面画着笑脸和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早睡早起。
下一秒,她醒了。
因为床边站着个人。
穿黑色紧身衣,戴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动作轻得像猫,正从腰间取一支银色注射器,针尖闪着蓝光。
夜莺。
她盯着小女孩看了两秒,确认目标无误。任务简报写得很清楚:陈默之女,五岁,无修行记录,威胁等级极低。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准备一击即退。
可就在她伸手的瞬间,陈小柔突然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盯着她眉心看了一会儿,说:“阿姨,你这里黑黑的。”
夜莺愣住。
她受过反审讯训练,能扛住电击和药物诱导,但没人教过她怎么应付五岁小孩指着你说“你黑眼圈好重”。
她没说话,往前半步,举针逼近。
陈小柔却不躲,反而伸出小手,抓住她的手腕,软乎乎的手心贴着皮肤,热乎乎的。“我爸爸教我一个操,做了就不怕黑影子了。”她说,“你要不要一起?”
夜莺本能想甩开,却发现这小丫头力气不小,而且——她的体温有点高,像是体内有股暖流顺着接触点往上窜。
“不……”她刚开口,陈小柔已经拉着她蹲下,面对面,膝盖碰膝盖。
“第一式!”小女孩清脆喊口令,“拍肩!三下!”
啪!啪!啪!
两只小手用力拍在夜莺双肩,动作幼稚,节奏却奇准。夜莺体内的真气正在运行“潜行匿踪诀”,讲究收敛气息、脉络闭合,可这一拍,正好打在肩井穴附近,经络像是被小锤子敲了一下,真气猛地一颤。
她瞳孔收缩,想中断运功,却发现身体不受控了。
“第二式!”陈小柔继续,“转圈跺脚!一二三!”
她自己先示范,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左脚跺地三下,嘴里还配音:“咚!咚!咚!妖怪走开!”
夜莺被她拽着也跟着转,面具下的脸已经变了色。她练的是东瀛秘传“影遁真气”,靠神经高度紧绷维持隐匿状态,现在却被强行带进一种完全放松、甚至有点傻气的律动里。大脑发懵,心跳加速,真气开始在岔脉里乱窜。
“停下。”她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还没完呢!”陈小柔不理她,双手举过头顶,大喊:“第三式!呼——!”
长长的吐气声,像吹蒲公英。
夜莺跟着做了,嘴不由自主张开,一口气泄出去,胸口一空。她猛地意识到不对——这是基础吐纳法里的“泄压式”,专门用来打断高强度运功的!普通人做一次顶多舒服点,但她体内正压着三倍负荷的异种真气,这一泄,直接炸了。
“呃!”她闷哼一声,扶墙单膝跪地,冷汗顺着额角滑下面具。
陈小柔见状,立刻凑上来,小手搭她肩膀:“阿姨你怎么了?脸色好白哦。”
“滚开。”夜莺喘着,想抬手推开,手臂却抖得像筛糠。
“我知道了!”陈小柔一拍脑袋,“你是被噩梦缠住了!爸爸说,这时候就得贴符!”
她从贴纸包里抽出一张,踮起脚尖,啪地按在夜莺眉心。
贴纸上写着四个大字:早睡早起。
夜莺愣住。
视线聚焦在那几个字上,脑子突然嗡了一声。
画面闪现——不是战术地图,不是任务指令,是一个女人坐在老旧木桌前,端着一碗粥,轻声说:“小夜,作业写完就早点睡,长身体的时候不能熬夜。”
那是她妈。
十年前就死于医疗事故的那个女人。
她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咽回去。真气彻底乱了套,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身体撕开。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撑地维持姿势,指尖抠进地板缝里。
陈小柔见她不动了,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抱起毛绒兔子啃手指。她看了眼贴纸,觉得不够稳,又撕了条胶带加固。
“这下好了。”她自言自语,“妈妈说,贴了‘早睡早起’的人都不会做坏事。”
窗外,一辆电动车猛地刹停在幼儿园门口。
陈默跳下车,抬头看二楼。窗帘静止,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报警信号。他掏出手机,紧急通讯的震动停了,变成一条新消息:
【信号恢复。入侵终止。目标安全。】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动。
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片。他弯腰捡起半张踩脏的传单,上面印着“亲子烘焙课报名中”,角落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他攥紧。
然后迈步走向侧门。
同一时刻,午休室内。
夜莺仍靠墙坐着,眉心贴着那张“早睡早起”,双眼失焦,呼吸浅而急。她尝试调动一丝真气,结果胸口剧痛,喉咙泛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抖。
陈小柔已经拿出蜡笔,在本子上画画。画了爸爸,画了兔子,又画了个戴面具的阿姨,头顶冒星星,写着“她做完操就不难过了”。
她抬起头,见夜莺还坐着,便问:“阿姨,你还困吗?”
夜莺没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张贴纸,嘴唇动了动,几乎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妈。”
陈小柔回头继续涂色,蜡笔用力过猛,咔嚓断了。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默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
他站在门口,灰色运动服沾着灰,右臂袖子破了个口子,手里还攥着那张传单。他扫了一眼房间:女儿没事,陌生人靠墙坐着,眉心贴着卡通贴纸,状态异常。
他没冲上去。
也没喊人。
而是慢慢走进来,把传单折好,放进胸前口袋,靠近女儿的小床,轻声问:“柔柔,刚才有坏人来吗?”
陈小柔摇头,举起画本:“没有坏人,只有一个阿姨要做操。”
陈默看向夜莺。
对方抬起脸,面具裂了一道缝,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她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恨,有惊,还有一丝……说不出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蹲下来,帮女儿把断掉的蜡笔芯捡起来,放回盒子里。
“下次别随便拉陌生人做操。”他说,“万一她是真妖怪呢?”
“才不是呢。”陈小柔认真说,“妖怪不会站那么久,早就跑了。”
陈默笑了笑,摸摸她脑袋。
然后起身,走向窗边的电话机,准备拨通安保系统。
夜莺靠在墙边,一动不动。
眉心的贴纸被汗水浸湿一角,微微翘起。
“早睡早起”四个字,在午后斜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