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电动车停在营地外的石墩旁,车钥匙拔出来的时候还带出一缕青烟。他右眉骨那道月牙疤被下午的太阳晒得发烫,运动服后背湿了一大片,胸前“中华有灵”四个字贴着皮肤,黏糊糊的。他没回头再看幼儿园方向,也没打电话报警——有些事,知道收手的人自然会收手。
营地里已经飘出炭火和孜然味儿。
烧烤区围了一圈人,吵得像菜市场早高峰。钱多多站在铁皮烤架前,肚子上的“招财进宝”纹身被汗浸得发亮,手里一把长筷翻飞,嘴里喊着:“别挤别挤!这可是低阶妖兽肉!补真气的!谁抢我串子我跟谁急啊!”
“你算老几?”一个穿背心的大哥伸手去拿,“上回你说烤鸡翅能通小周天,结果我打嗝打出三口黑痰!”
“那是你肝火旺!”钱多多跳脚,“这次不一样!这是我研究三个月的‘烧烤阵法’!每一串都有五行排布,翻一次架等于练一遍导引术!主烤官必须是我!不然谁来控火候?谁来调香料比例?谁来决定哪块肉先熟?这是技术活!不是谁都能站C位的!”
“放屁!”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你那叫阵法?那叫胡椒粉撒多了呛死人!老子在工地抡大锤十年,力气最大,当然该我来掌火!”
“力气大就能当主烤?”又一人冷笑,“我昨晚刚打通任脉,体内真气循环稳定,控温精度分毫不差,这才适合精细化操作!”
“那你倒是烤个试试?”前头那人直接掀了调料台,辣椒面、五香粉、十三香全洒了一地,混着油渍在泥地上开出一朵灰扑扑的花。
场面瞬间炸锅。
有人骂街,有人抢串,还有人抄起铁钳比划,眼看就要从“争岗位”升级成“群殴现场”。钱多多抱着保温箱往后退:“都别动我秘制酱料!那是我女儿用贴纸盖住的私藏款!”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
“哐——!”
一柄锈迹斑斑的杀鱼刀插进烤架边缘的水泥地,刀尖震得火星四溅。张建国一手拎着半截鲤鱼尾巴,一手叉腰站中间,缺了半截的小指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都给我消停点。”他声音不大,但带着常年剁鱼练出来的冷劲,“想当主烤官是吧?行啊。”
他抬脚踹了踹地上那头还没处理的赤鳞兔——脑袋还圆着,眼睛闭着,皮毛泛着淡淡妖气光晕。
“谁劈开它,谁就是主烤。”
全场静了两秒。
“这玩意儿残留真气呢,贸然动手反噬伤经脉!”有人嘀咕。
“怕什么?”张建国冷笑,“你们不是一个个都说自己打通奇经八脉了?连个低阶妖兽都不敢碰,还好意思争C位?”
没人上前。
有人悄悄把手里的铁钳放下,有人假装系鞋带,还有人突然对远处一棵树产生了浓厚兴趣。
张建国也不废话,拔刀,抬臂,脚下步伐一错,正是他自创的“菜刀十三式”第一斩——《破鳞》。
刀光如电。
“唰!”
一声轻响,赤鳞兔的头颅齐颈而落,断面平整如镜,没有焦痕,没有碎骨,连皮都没破一丝。一股淡金色的妖气从断颈处逸出,被刀锋一带,竟绕着烤架转了半圈,最后钻进炭火堆里,“轰”地燃起一团蓝焰。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这刀工……”钱多多喃喃,“比我切腰花还利索。”
“你切腰花?”张建国瞥他一眼,“你还得练三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张建国把杀鱼刀往烤架上一搭,刀身嗡鸣不止,像在应和某种节奏。
“让让。”他说,“火候要来了。”
他挽起袖子,开始拆解妖兽尸身,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块肉割下来都大小均匀,脂肪与肌理分布完美,连筋膜走向都顺着真气流动方向排列。
“看见没?”他边切边说,“烤肉也是修行。翻一次串,等于指尖过一遍经络;撒一次料,等于五感调和五行。你们争什么?主烤官不是抢来的,是做出来的。”
围观群众纷纷掏出手机录像。
弹幕式内心OS当场上演:
【前方高能!市井宗师出手!】
【这刀法我能吹一年!】
【建议申遗!立刻!马上!】
【原来我们吃的不只是烤串,是武道真意……】
钱多多站在边上,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叹了口气,把保温箱递过去:“老张,酱料归你管,但辣度我说了算——我这批客人里有两个四川的,一个湖南的,还有一个说能吃‘变态辣’的东北猛男。”
“行。”张建国接过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种酱料瓶,标签手写:微辣、中辣、爆辣、地狱辣、阎王批条辣、孟婆劝退辣、奈何桥限定辣、轮回劫专属辣、以及最角落那一瓶——“吃了算工伤”。
“你这也太卷了。”张建国摇头。
“市场竞争懂不懂?”钱多多嘟囔,“现在连煎饼摊都在搞‘薄脆导引术’,我不拼怎么活?”
这时,人群外传来咔嚓一声。
大家回头,看见陈默坐在边缘的石墩上,正咬一口烤韭菜。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第一串,油滋滋地挂在指尖,嘴角沾了点孜然。
“嗯。”他点头,“火候不错,韭菜嫩,焦边香,妖气吸附充分,入口回甘带一丝雷属性余韵——可以打八分。”
“你啥时候来的?”钱多多瞪眼。
“从你掀调料台开始。”陈默又咬一口,“我一直觉得,你们这些民间高手最大的问题,不是实力,是管理。”
“少来这套。”张建国把一串烤好的妖兽肉递过去,“你要真有本事,教教他们怎么分锅铲。”
“我只负责打通经脉。”陈默接过串子,含糊道,“不管家庭纠纷。”
他说完,往后一靠,脊背贴着夕阳余温,望着这群吵吵嚷嚷的人。有人抢位置,有人争火候,有人为一串要不要加蒜争论不休,可没人真动手,也没人真退出——吵归吵,闹归闹,下一秒还能笑着递串子。
烟火气就这么升腾起来。
炭火噼啪作响,孜然味混着妖兽肉特有的灵气波动,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张建国掌火,钱多多调酱,其他人轮流翻串、递工具、试味道,乱中有序,吵中有情。
陈默啃完最后一根韭菜杆,把竹签往旁边一插,正好扎进泥土里,像立了个微型旗杆。
他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远处山林依旧安静,幼儿园那边也没再传来警报。风从烧烤区刮过,卷起一缕辣椒面,飘向天空,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修行不是擂台,也不是密室。
它可以是一串烤肉,一场争吵,一把杀鱼刀挑起的铁板,和一群不肯认输的普通人。
钱多多擦了擦汗,吆喝:“下一波!谁要‘轮回劫专属辣’?提前签免责协议啊!”
没人应声。
但有三个人默默戴上了隔热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