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楚家演武场外就挤满了人。晨雾还没散尽,石板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滑脚。族人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踮着脚往台上瞧,有的低声议论,嗓门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后左右都听见。
“你说楚无咎真能接下三刀?”
“嘿,你没见他昨儿还在柴房门口削木头?那副样子,像是会功夫的?”
“可别忘了,他前些日子在族比上用根竹枝就把楚云的青鳞刀挑飞了。”
“那是运气!今天可不一样,听说楚云那刀开了煞,一刀下去能把牛劈成两半。”
话音刚落,台边旗座上的青鳞刀忽然轻轻一震,刀柄赤绸晃了晃,没人碰它,也没刮风。
众人噤声。
楚无咎来得不早不晚,正好是铜锣敲第三声的时候。他背着那个破竹篓,手里捏着一根枯竹枝,慢悠悠从人群后头走出来。青衫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麻线又松了一截,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摆。
他走到台下,仰头看了看。
楚云已经站在台上,一身劲装,手握青鳞刀,刀尖朝地,虎口绷得发白。他瞪着楚无咎,眼珠子像要瞪出来。
“你要是现在跪下认错,我让你爬出台子。”楚云吼道。
楚无咎把竹篓往台下一放,竹枝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拍灰。“你这刀,昨晚睡得好吗?”
台下有人愣住,随即哄笑。
楚云脸涨成猪肝色,“找死!”
他猛地抬刀,一声暴喝,整个人往前冲,刀光如电,直劈而下!
这一刀快得带出残影,刀未至,一股阴寒之气先扑面而来,像是坟地里吹出的冷风。前排几个族人打了个哆嗦,腿软了一下,差点坐地上。
楚狂站在台下三步远的地方,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成了——这煞气一起,楚无咎要么硬接被反噬,吐血倒地;要么躲闪露怯,显出破绽。无论哪种,都是废脉无疑。
可楚无咎没动。
他只是把竹枝往前一递,轻轻点在空中。
那一瞬间,竹枝尖端极细微地颤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但就在刀罡即将砸中他头顶的刹那,那股裹挟着黑气的刀劲,突然一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斜斜地擦过他肩头,轰向台边镇场的石狮。
“轰!”
一声巨响,石狮炸裂,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等烟尘稍散,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石狮从中裂开,断面焦黑,内里竟贴着一张血线符纸,纹路扭曲,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楚云收不住势,踉跄几步,差点栽倒。他回头一看,脸都白了。
楚狂更是瞳孔一缩,脱口而出:“你……怎会破我的煞气阵?”
这话一出口,全场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楚无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随手甩了甩竹枝,像是掸掉一粒灰尘。
“煞气?”他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不过是脏东西罢了。”
台下一片死寂。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响。
“什么煞气阵?那符纸怎么回事?”
“楚狂在石狮里埋了邪阵?拿楚无咎试刀?”
“不对啊,楚无咎怎么知道的?他还破了?”
楚狂脸色铁青,袖子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局,竟然被一根竹枝轻轻一点就戳穿了。
他本以为,楚无咎就算有点小聪明,也不过是靠运气改了几句功法。可刚才那一手——不是修为,不是力量,而是对“势”的精准把控,对“气”的本质理解。那种手段,根本不像一个废脉少年能有的。
更可怕的是,楚无咎根本没动真元,也没换兵器,就用一根烂竹枝,轻描淡写地把他的煞气引偏,还顺手掀了底牌。
这人到底是谁?
楚无咎没再看他,反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枝。枝条前端有一点焦痕,是他刚才激发雷符时留下的。那张雷符其实早就在竹枝里藏好了,用的是最普通的黄裱纸,墨是灶灰调的,符纹也画得歪歪扭扭,像小孩涂鸦。
可那是他按《太虚雷篆》改过的简化版——引不来天雷,震一震邪气还是绰绰有余。
他轻轻吹了口气,焦痕簌簌落下。
“楚云。”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你这刀,谁教的?”
楚云僵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力道是有了,就是不会收。”楚无咎摇头,“你每次劈完,手腕要停半息才回刀,这时候肩膀空门大开,别说竹枝,老太太拿拐杖都能捅你一下。”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楚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少废话!再来!”
他怒吼一声,举刀再劈,比刚才更狠更快,刀罡带着刺耳的呼啸,直逼楚无咎面门。
楚无咎依旧不动。
等刀风扑到眼前,他竹枝一挑,又是轻轻一点。
这一次,他没引偏刀罡,而是顺着那股力道,微微一带。
“啪!”
竹枝正中楚云手腕“神门穴”。
楚云闷哼一声,整条胳膊一麻,青鳞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插进泥地,刀身晃了两下,才稳住。
他本人也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右手抖得像筛糠。
楚无咎收枝,背手而立,像刚散完步回来。
“我说了,你这刀不行。”他淡淡道,“不是刀不行,是你不行。”
台下彻底炸了锅。
“他……他又赢了?”
“一根竹枝,两次破刀?”
“那可是开了煞的青鳞刀啊!”
有人看向楚狂,眼神已经变了。
楚狂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黑,又由黑转紫。他盯着楚无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他原以为楚无咎只是个碍眼的废物,顶多有点小聪明,改个功法糊弄人。可现在看来,这人不仅看穿了他的煞气阵,还能用一根竹枝破之,甚至顺手揭了他的老底。
更糟的是,那张血线符纸已经被炸了出来,摆在所有人眼前。这是禁术残阵,聚煞引秽,一旦事发,轻则废去族老之位,重则逐出家族。
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你究竟是谁?”
楚无咎瞥他一眼,笑了下,“我不是一直在这儿吗?楚无咎,楚家子弟,废脉一个,靠捡烂木头过日子。”
他说完,转身走向台边,弯腰拔起青鳞刀。刀身冰凉,煞气未散,但他握着刀柄,像是拿着一把普通菜刀。
他低头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那裂开的石狮,忽然道:“这刀,本来是好铁打的,可惜炼法错了。”
楚狂一愣,“你说什么?”
“七炼成刃,九淬生煞。”楚无咎随口道,“可你们只淬了六次,第七次用了井水,井底有尸气,所以这煞不是正煞,是邪煞。拿这种东西压阵,不炸才怪。”
他说得轻巧,可这话一出,懂行的人全惊了。
这是《锻兵录》里的秘法,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而且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准得吓人。
楚狂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说明他看过《锻兵录》?可那书在藏经阁二楼密室,只有族老能进!
楚无咎没管他震惊的表情,随手把青鳞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入土三寸,稳稳立着。
“下次炼刀,记得用山泉。”他拍拍手,“别拿死人泡过的水凑合。”
台下一片寂静。
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有人偷偷瞄了楚狂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楚狂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想发作,想下令围攻,可现在动手,只会显得心虚。楚无咎没越界,没伤人,甚至连真元都没动,就用一根竹枝、几句闲话,把他多年经营的威严撕得粉碎。
更可怕的是,这人说话的样子,根本不像是在争胜,倒像是在……指点。
指点一个连刀都炼不明白的晚辈。
楚无咎转身,走回台中央,竹枝在手里转了个圈,轻轻敲了敲掌心。
“比武完了?”他问。
没人回答。
楚云坐在地上,脸色发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楚狂站在台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全场鸦雀无声。
楚无咎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升到半空,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他眯了眯眼,觉得有点晒。
“那我走了?”他说。
他迈步下台,破竹篓还在原地,他弯腰拎起来,系好草绳,背上肩头。
路过楚狂身边时,他顿了顿,低声道:“族老,下次想看我把戏,别搭台子,费钱。”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演武场一片死寂。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那……那咱们还比吗?”
楚狂没答。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张焦黑的符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忽然弯腰,一把抓起符纸,塞进袖中。
“散了!”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都给我散了!”
人群慌忙退开。
楚云被人扶起来,走路还有点飘。
楚狂站在原地,望着楚无咎离去的方向,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传令,召集三长老、五长老,密室议事。”
他袖中手紧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这局没完。
一根竹枝能破一次阵,破不了第二次。
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不怕“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