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走出巷口没多远,脚步刚要加快,后颈忽然一凉。
不是风,是杀意。
他停下,没回头,只是左手在竹篓边缘轻轻一蹭,三根削好的烂木条滑进袖口。日头照在肩上暖烘烘的,可四周空气却像被抽干了,连围观族人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都哑了。
演武场外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楚狂站在台前,身后三人缓缓走出。没人说话,但气息已经锁死他退路——左后方阴气沉沉,右后方掌风带腥,正后方脚步虚浮却压得地面微颤。三个锻骨境长老,全来了。
“比武已毕。”楚无咎把竹篓往地上一放,草绳松了半截,几块废矿渣滚出来,“族老这是要补票收钱?”
楚狂没理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泛出一层青黑。他往前踏一步,地面裂开细缝。
“你破我煞阵,辱我威严,还敢妄议《锻兵录》?”他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今日若不教你懂规矩,这楚家,也就真没法了。”
话音落,他掌风已至。
那一掌拍来,风不成风,倒像是坟堆里爬出来的腐气,扑面就让人喉咙发紧。掌未到,楚无咎袖口麻线“啪”地断了一根,垂下来的布条瞬间发黑卷曲。
他侧身。
动作不大,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躲个迎面泼来的脏水。可就这么一偏,那股毒风擦着他肋下刮过,轰在身后石柱上。
“咔!”
石柱炸出蛛网裂纹,内里焦黑一片,隐约还能闻到一股烧头发的味儿。
楚无咎低头看了眼衣角,皱眉:“这可是我最后一件干净衫子。”
他说话时,右手已从袖中甩出一道黄纸符。
纸符飞得不快,歪歪斜斜,像片被风吹起的菜叶。可就在它掠过楚狂肩头刹那,突然“啪”一声炸开,一点蓝光“叮”地打在他肩井穴上。
楚狂闷哼,整条左臂一麻,踉跄后退两步,差点跪倒。
他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肩头衣料焦了一小块,底下皮肤渗出黑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滋滋”冒烟。
“雷符?”他瞪眼,“你哪来的雷符?这等符箓需引天雷淬墨,你……”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楚无咎手腕上。
那里刚才闪过一道淡蓝纹路,细如发丝,转瞬即逝。可楚狂看得真切——那纹路走势,竟和那小乞丐阿九脸上烫伤的疤痕走向,有三分相似。
“你……”他声音发颤,“你与那小乞丐的雷灵脉……”
楚无咎挑眉。
他没答,反而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剩下那截麻线打了个结,动作从容得像在系鞋带。
“楚族老想说——同源?”他轻声道。
三个长老同时一震。
左后方那个一直没动的老者突然开口:“荒唐!雷灵脉是天地异象,岂会凭空转移?”
楚无咎笑了下,笑得还挺诚恳:“您说得对。我也觉得荒唐。毕竟谁能把雷灵脉塞进一张灶灰画的破符里呢?”
他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揉成团往地上一扔。
纸团落地没响,可三位长老却齐齐后退半步。
楚狂盯着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不信这世上真有人能用凡火灶灰画出雷符,可刚才那一击,明明带着雷属性的震荡劲,绝非幻术。
更让他心惊的是——楚无咎从头到尾,没动一丝真元。
没有灵气波动,没有经脉催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他就这么站着,甩张破纸,打伤一个锻骨境巅峰的族老,还顺带吓退三个长老。
这不像打架,像在教人认字。
“你们三个。”楚狂咬牙,转向身后三人,“别听他胡扯。此子勾结外道,窃取禁术,今日若不拿下,日后必成大患!”
三位长老对视一眼,缓缓围上。
左后方那人掌心凝出一柄土黄色气刃,右后方那位五指成钩,指甲泛出绿光,正后方那位干脆双掌合十,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楚无咎叹了口气。
“我说几位,你们年纪都不小了,膝盖不好就别硬撑。”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脚边,“看见没?我这竹篓里还有两张雷符,最后一张画得丑点,可能炸不死人,但崩你一脸黑灰还是没问题的。”
三人脚步一顿。
楚狂怒极反笑:“你以为几张破符就能吓住我们?楚无咎,你不过是个废脉,就算有点邪门手段,也挡不住四人合力!”
“废脉?”楚无咎摇头,“这话你说了八百遍了,不腻?”
他弯腰,从竹篓里捡起一根枯竹枝,正是方才比武用过的那根。前端还带着焦痕,是他激发雷符时留下的。
他用拇指抹了抹焦处,低声嘀咕:“可惜了,这枝条本可以再撑三招的。”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竹枝朝天一指。
“啪!”
一声脆响,竹枝断裂。
可那半截断枝并未落地,反而悬在空中,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托着。
四位族老瞳孔骤缩。
楚无咎看着他们,笑了笑:“各位,听说过‘借势’吗?”
他话音未落,右手猛然下劈!
那半截断枝“嗖”地射出,速度不快,轨迹也不刁钻,直挺挺地冲着楚狂面门飞去。
可就在离他脸前三寸时,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极细微的“噼啪”——
像是雷蛇吐信。
断枝前端炸开一团蓝光,虽只瞬息,却刺得人睁不开眼。
楚狂本能闭眼后仰,脚下不稳,差点摔倒。
而就在他闭眼刹那,楚无咎已闪身至他右侧,竹枝残段顺势在他腰间一扫。
“啪!”
一声清脆,楚狂腰带断裂,裤头一松,差点当场出丑。
他慌忙提住,满脸涨红,又羞又怒,指着楚无咎抖得说不出话。
“你——你——”
“我什么?”楚无咎退后两步,重新站定,竹枝垂在身侧,语气轻松,“族老,您这裤子,比我这件破衫还旧了。”
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笑声一起,压抑的气氛顿时裂了道缝。
三位长老脸色难看,互相使了个眼色,却没有立刻出手。他们不怕楚无咎,但他们怕那张随时可能飞出来的雷符,更怕他手里那根看起来随时会断的竹枝。
楚无咎站在原地,青衫微动,腕间雷纹早已隐没。他背对着巷口,日头照在后脑勺上,几缕碎发被晒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枝,又看了看地上那张被踩了一脚的雷符纸团,轻声道:“其实吧,我这符也不太灵。刚才那一下,要是你不动,根本打不中。”
楚狂喘着粗气,左手死死按住肩头伤口,黑血还在往外渗。
他盯着楚无咎,眼神阴狠得能剜下一块肉来。
“好,很好。”他一字一顿,“今日我不动你,来日……自有能制你之人。”
楚无咎点头:“行,那我等着。顺便提醒一句——下次请人,记得挑个晴天。阴天画符,墨容易晕。”
他弯腰拎起竹篓,系好草绳,背上肩头。
破竹篓晃了晃,几块废矿渣又掉出来,在石板上滚了两圈。
楚无咎没管,转身面向巷口,一只脚已经跨出去。
可就在这时,楚狂忽然冷笑一声。
“你以为……这就完了?”
楚无咎停步,没回头。
楚狂盯着他背影,嘴角咧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你可知……我这一掌,沾的是什么毒?”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青黑之气翻涌,隐隐透出一股腐臭。
“七步断肠散,混了尸蛊涎。”他嘶声道,“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半个时辰内,毒素入心,你照样得跪着回来求我!”
楚无咎沉默两秒,忽然抬手,撸起左袖。
他小臂内侧,一道淡蓝纹路缓缓浮现,如溪流般蜿蜒。
他用右手食指在纹路上轻轻一划。
“滋啦——”
一声轻响,蓝纹微亮,随即一道细不可察的电光顺着经络窜上肩头,直冲掌心。
楚无咎握拳,再张开。
掌心朝上,躺着一粒黑乎乎的小球,冒着淡淡青烟。
他随手一弹。
小球飞出,“啪”地砸在楚狂脚前,炸开一小团腥臭黑雾。
“还你。”楚无咎道,“下次下毒,记得先问问你的蛊虫怕不怕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