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集训队的教室里,空气总是粘稠的,混合着粉笔灰、速溶咖啡和少年们无声较劲的荷尔蒙。林砚坐在第三排正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沉默的白杨。他的笔记本上,力学公式的推导如同印刷体般工整,每一个微分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垂落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在他斜后方,陆承野则是另一种存在。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长腿随意地伸到过道,手里把玩着一支银色的自动铅笔。那支笔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地旋转,时而绕过指关节,时而抛向空中再稳稳接住,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不是一支笔,而是一把解剖物理难题的手术刀。他没看书,目光懒散地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仿佛这里的一切——那些紧张的氛围、周围人埋头苦读的身影——都与他无关。
“陆承野,”前排的女生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赵教授马上就要来了,你至少把讲义拿出来装装样子。”
陆承野停下手中的动作,铅笔在指尖轻轻一跳,被他夹在指缝间。他微微前倾,凑近林砚的耳畔,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林大状元,你说这节课赵老头会讲什么?是令人头秃的刚体,还是让人想撞墙的电动力学?”
林砚握笔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冷淡而克制:“如果你把转笔的精力分一半在预习上,现在就不需要问我。”
“预习多没意思,”陆承野轻笑一声,身体前倾,手肘搭在林砚椅背的横杆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我更喜欢现场拆解。比如现在,我就在拆解你——你绷得太紧了,林砚。你就不怕哪天弦断了?”
林砚的侧脸线条紧绷,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刚想开口反击,教室前方的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沉重的皮鞋声如同战鼓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教授抱着一摞厚厚的试卷走了进来。他年过六旬,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全班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他将试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讲狭义相对论的进阶应用。”赵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林砚立刻收回心神,强迫自己忽略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全神贯注地盯着黑板。每一个公式,每一个推导步骤,他都如饥似渴地吸收着。
然而,赵教授并没有讲太久。仅仅过了十分钟,他便停下了手中的粉笔,转过身,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后排打哈欠的陆承野身上。
“陆承野,”赵教授的声音毫无波澜,“你来回答一下,如果一个物体以接近光速运动,它的时间膨胀效应如何用洛伦兹因子表示?”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陆承野身上。陆承野却显得从容不迫,他懒洋洋地站起来:“gamma = frac{1}{sqrt{1 - v^2/c^2}}。”他随口报出公式,声音清越,“当v趋近于c时,gamma趋近于无穷大,时间就会无限拉长。赵教授,这题太简单了,能不能来点有挑战性的?”
赵教授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看不出喜怒。“既然你觉得简单,那就证明一下质能方程E=mc^2在四维动量空间中的不变性。”
空气瞬间凝固。这已经超出了常规教学的范畴。林砚的心猛地一沉。他虽然也推导过这个过程,但要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当场证明,难度极大。
陆承野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他拿起一支粉笔,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的字迹狂放不羁,充满了力量感,公式推导如同行云流水,逻辑链条环环相扣,没有丝毫滞涩。仅仅用了三分钟,他便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转身将粉笔头精准地投进粉笔盒,动作潇洒至极。
“献丑了,赵教授。”
赵教授看着黑板上的推导,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思路清晰,逻辑严密。坐下吧。”
陆承野回到座位时,故意用膝盖轻轻碰了一下林砚的椅子,低声笑道:“怎么样,林大状元?我的‘现场拆解’还过得去吧?”
林砚没有理会他,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低下头,将刚才陆承野推导的几个关键步骤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
赵教授并没有对陆承野的表现做过多评价,他重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轴,开始讲解今天的正课。然而,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内容也更深奥。
林砚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将每一个知识点都刻进脑海。他能感觉到,赵教授在加速,仿佛在筛选着什么。
一节课在高压下结束。赵教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目光再次扫视全班,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冷酷。
“今天下午,进行第一次分班测验。”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原本就压抑的教室里引爆。
“测验成绩将决定你们的去留。”赵教授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集训队将分为A、B、C三个班。A班是种子选手,B班是预备队,C班……”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脸色发白的学生,“C班的学生,将直接被淘汰,离开集训队,回家准备高考。”
死一般的寂静。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转头看向陆承野。陆承野脸上的漫不经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间的银色铅笔不再旋转,而是被他紧紧握着,指节泛白。
“这次测验,”赵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宣判,“没有范围,没有重点。它考察的是你们对物理本质的理解,以及在高压下的应变能力。考得不好,趁早滚蛋,别在这里浪费大家的时间。”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教室,留下一屋子面色凝重的学生。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完了完了,我电磁学还没复习完呢!”
“分班考试?这么快?我连热学都没吃透啊!”
“C班直接淘汰?这也太狠了吧!”
林砚没有参与讨论。他默默地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他知道,这才是集训真正的开始。没有温情脉脉,只有赤裸裸的优胜劣汰。
“喂,林砚。”
陆承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带着一丝认真的沙哑。
林砚回头,对上陆承野那双深邃的眼睛。
“下午的测验,”陆承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如刀,“别怪我没提醒你,我会全力以赴的。”
林砚看着他,看着这个刚才还在课堂上戏耍老师的天才少年,此刻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他知道,陆承野也是认真的。在这场残酷的淘汰赛中,没有谁会手下留情。
“彼此彼此。”林砚的声音冷静而坚定。他转回头,重新打开笔记本,目光落在刚才记下的洛伦兹变换公式上。
阳光依旧明媚,但教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了冰。下午的那场测验,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他和陆承野,既是战友,也是敌人。他们将在同一张试卷上,用笔尖厮杀,争夺那有限的生存名额。
林砚握紧了手中的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能输,也绝不会输。这场关于荣耀与生存的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