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的脚步在界石上停了半瞬,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老长。他没回头,肩上的破竹篓晃了晃,几块废矿渣又滚出来,在石板上磕出两声闷响。巷口的风卷着尘土打了个旋,吹起他袖口那根断了的麻线,像条晒干的蚯蚓在飘。
然后他忽然转身。
步子不大,却稳得很,草绳束着的头发甩了一下,遮住右眼的碎发被风撩开一瞬,露出那双丹凤眼里一点冷光。他一步步走回去,竹枝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蹭着焦痕,像是在估摸还能不能用来挑锅底灰。
楚狂还瘫在碎石堆旁,右手搭在断栏上,左手抠着地缝里的青苔。他听见脚步声时浑身一僵,想撑起来,肩骨“咯”地一响,疼得眼前发黑,只能咬牙瞪着那道越来越近的青衫影子。
楚无咎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竹枝,又抬眼瞧了瞧楚狂的脸。他没说话,只是把竹枝往地上一点,轻轻划了道印子。
“楚族老。”他开口,声音不高,像饭后闲聊,“可知禁地封的,不只是剑碎片?”
楚狂瞳孔猛地一缩,喉头动了动,像是吞了口热炭。
楚无咎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下,还是那副懒散样:“你抖什么?怕我说错?”
“你……你说什么?”楚狂嗓音发颤,强撑着抬头,“禁地是家族重地,岂容你胡言乱语!”
“胡言?”楚无咎轻笑一声,俯下身来,声音压低,几乎贴着楚狂耳朵,“那你告诉我,先祖当年为何要在后山布血阵?为何每代族老都要献祭一名外姓子弟?为何藏经阁三楼的《灵雨诀》真气显字机关,偏偏要以楚家血脉为引?”
楚狂脸色唰地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无咎直起身,竹枝在地上又点了一下,慢悠悠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在哪听来的?谁告诉我的?是不是有人泄密?”
他顿了顿,歪头看了眼楚狂:“可我要是说,我就是知道呢?就像我知道你昨晚在古槐下见的那个黑衣人,穿的是魔门九幽殿的夜行袍,左肩绣了朵倒悬的血莲。”
楚狂猛地抬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
“你……你不可能……”
“不可能?”楚无咎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菜价,“你更不可能想到,禁地最深处,压着的不是剑碎片,而是当年楚家先祖与魔门立下的血契——上面盖的,正是你爷爷的指印。”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远处演武场边上扫地的仆役都停了动作,扫帚停在半空,眼睛偷偷往这边瞄。风也不吹了,尘土悬在半空,像被谁按了暂停。
楚狂整个人僵在那儿,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他死死盯着楚无咎,仿佛要把这人看穿。可对方就那么站着,一袭发白的青衫,袖口补丁歪扭,手里一根枯竹枝,活像个刚从柴房出来的穷酸小子。
可这话,这眼神,这语气——根本不是人能说出来的。
“你……你想干什么?”楚狂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话。
楚无咎没答,只是抬起竹枝,在地上轻轻一划。
沙——
一道清晰的痕迹留在石板上,不多不少,就一个字:
逃。
他收了枝,背起竹篓,草绳又松了一截,几片烂木头露出来,边角还沾着点泥。
“我不干什么。”他转身,脚步不急不缓,“我只是提醒你——有些事,捂得了一时,捂不了一世。你要是现在走,还能留个全尸。要是再往后拖……”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那就别怪我揭了祠堂屋顶,让全族人都看看,你们供的到底是祖宗牌位,还是魔神画像。”
说完,他迈步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
背影渐渐远去,影子又被拉长,压过地上的“逃”字,压过碎石,压过断栏,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楚狂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盯着地上那个字,手抖得厉害,指甲抠进青苔里,抠出一道道绿痕。他想骂,想吼,想让人把他抓回来,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喊不出。
他只觉得冷。
明明日头还没落,可他后背一阵阵发寒,像是有条蛇顺着脊梁往上爬。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雷击后的焦味。他想起刚才那道闪电,想起楚无咎说“蛊虫怕电”时的轻描淡写,想起他说“你知道”的那种笃定。
他知道的,不止这些。
他什么都……知道。
远处传来铜锣声,三响,沉闷而有力。
比武大典快开始了。
楚狂缓缓抬起头,望向演武场方向。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议论声嗡嗡作响。他本该起身去主持,可此刻,他只想逃。
真的逃。
躲到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去。
可他不能。
他是族老,是楚家的柱石,是规矩的执掌者。他若逃了,等于认罪;他若认罪,楚家百年基业,一夜崩塌。
他咬紧牙关,撑着断栏,一点点把自己往上拽。肩骨剧痛,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
他站起来了。
歪歪斜斜地站着,像根被风吹裂的老桩。
他望着楚无咎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低声挤出几个字:“你等着……你逃不掉的……”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笑声干涩,像砂纸磨铁。
因为他突然明白——这次,不是他在追杀谁。
是他被人,盯上了。
而那人,连剑都没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