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还在演武场上空荡着,三响余音撞在四周高墙之间,来回打了几个转,才慢慢沉下去。日头已经偏西,照得场中青石板泛白,像被火烤过一遍。人影密密麻麻围在台边,踮脚伸脖,谁也没动,连咳嗽都憋着。
楚无咎就站在擂台中央,手里那根枯竹枝垂在身侧,梢头沾了点灰,轻轻晃了一下。
对面,楚云双脚钉地,双臂绷直,青鳞刀横劈到一半,刀罡卷着风雷之势轰然压下——紫电如蛇,缠绕刀锋,空气都被撕出细小的裂响。这一刀,是他压箱底的“裂云斩”,锻骨境里能接住的人不超过三个。
可就在刀罡离楚无咎头顶只剩三尺时,他动了。
不是闪,不是挡,也不是硬碰。
他就把竹枝往前一点,不偏不倚,戳在刀罡最亮的那一团气旋正中心。
“啪。”
一声轻响,像筷子敲破了个泡。
整道刀罡猛地一滞,接着从中间炸开,四散成无数细碎电弧,噼里啪啦打在擂台边缘的木桩上,冒起几缕黑烟。刀势没了支撑,青鳞刀本体“嗡”地一颤,楚云虎口发麻,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
他还没回神,就听见“咔嚓”一声。
低头一看,心猛地沉到脚底。
刀柄第三颗宝石根部,一道细缝从内往外裂开,寒光尽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断了。整把刀嗡鸣不止,刀身浮起一层灰雾,那是煞气外泄的征兆。
“这……这不可能!”楚云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他死死盯着楚无咎,仿佛对方用了什么邪术。可眼前这人还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补丁歪得像条毛毛虫,脚上那双布鞋前头还开了口,露出半截脚趾。
就这么个人,拿根竹枝,破了他的裂云斩?
全场静得能听见风吹纸幡的声音。
楚无咎没理他,低头看了看竹枝,又抬眼扫了眼那道裂缝,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晚饭咸淡:“青鳞刀借地脉煞气养锋,三年一祭,靠的是刀柄第三颗宝石引煞入髓。你刚才那一斩,把七成力都压在煞气爆发上。”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可惜……你没发现,那颗宝石昨天就被人动过手脚,灵气通路偏了三分。你越用力,它就越先碎。”
说着,他手腕一抖,竹枝轻轻甩了甩,像是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
台下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动过手……脚?”
“谁干的?咱们族器阁的人碰过吗?”
“放屁!族器阁钥匙只有族老和四位长老有!谁能偷偷改刀阵?”
议论声嗡嗡响起,但没人敢大声。所有人都盯着那把出现裂痕的青鳞刀——那是楚家祖上传下的兵刃,象征年轻一代的武道巅峰,如今却在一场比试里,被一根竹枝点出了问题。
楚云脸色煞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不信,真的不信。他练刀五年,每日拂晓起身,寒冬腊月也赤膊挥刀三百下,为的就是在比武大典上一鸣惊人。可现在,他倾尽全力的一刀,竟败在一个“废脉少爷”手里,还败得这么莫名其妙。
“你胡说!”他咬牙吼道,“我这刀昨日才从族器阁取出,封印完好,怎么可能被人动过?你分明是用了什么妖法!”
楚无咎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懒散,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妖法?”他慢悠悠道,“那你倒是说说,我哪只手结印了?哪个穴位亮了?还是说我头顶冒光了?”
楚云一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确实,整个过程太快,太简单。楚无咎没换姿势,没运功,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他就站在那儿,随手一戳,事情就成了。
“要不……”楚无咎忽然笑了下,把竹枝往地上一顿,“你把刀拆开看看?第三颗宝石底下,是不是少了一道反向导纹?原本是用来泄压的,现在没了,煞气一冲就炸。”
他说完,还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像是在茶馆请人喝茶。
楚云僵在原地,手指抠着刀柄,指甲都快陷进木纹里。
他不敢拆。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这是规矩问题。青鳞刀是祖传之物,未经族老允许,谁敢拆解?可如果不拆,这事就说不清;拆了,万一真如楚无咎所说……那问题就不在他楚云了。
台下人群开始骚动。
“哎,你们说……会不会真是有人动手脚了?”
“谁会干这种事?害自家子弟?”
“哼,说不定就是想借楚云的手,压一压那个楚无咎。结果搬石头砸自己脚。”
“可楚无咎怎么知道的?他连锻兵诀都没学过吧?”
“谁知道呢……运气好呗。”
最后那句“运气好”传到台上时,楚无咎耳朵动了动,嘴角又翘了下。
运气好?
他要是真靠运气,早八百年就死在九重天魔潮里了。
不过眼下,他乐意让人觉得他是运气好。
越多人觉得他只是侥幸,就越不会有人深究他为什么能一眼看穿青鳞刀的阵眼缺陷,为什么知道煞气传导路径,为什么连导纹缺失都能说得分毫不差。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竹枝,心想:这根还是昨天后山捡的,烧焦了一截,本来打算用来挑灶灰的,没想到还能当剑使。
挺好。
楚云终于动了。
他缓缓收回青鳞刀,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刀身还在震,裂缝似乎又扩了半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胜败已分。
按比武规矩,三招定胜负,他第一刀就废了兵器,这场比试,他已经输了。
可他不甘心。
他抬头看向楚无咎,眼神里混着愤怒、羞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根本不在乎赢不赢。他在乎的是,让所有人看见,所谓的“祖传神兵”,也不过是个有漏洞的铁疙瘩。
而他楚云,不过是被人推出来试刀的傻小子。
“你……”他嗓音发紧,“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无咎闻言,终于抬起了眼。
他看着楚云,神情依旧懒散,可目光落下来的时候,楚云却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想干什么?”楚无咎反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不是说了吗?接你三刀,换一日藏经阁。”
他顿了顿,把竹枝往肩上一扛,像扛着扁担:“现在,刀断了,我赢了。该我进藏经阁了吧?”
没人答话。
台下一片寂静。
按门规,胜者有权提出要求。楚无咎的要求并不出格,甚至可以说很克制。可问题是——他赢的方式,太吓人了。
不是靠蛮力,不是靠境界,而是靠“知道”。
他知道刀的弱点,知道阵的破法,甚至知道谁动过手、什么时候动的。
这种人,比打赢一百场比试更可怕。
楚云站在原地,手里的青鳞刀越来越沉。
他忽然觉得,这把刀不再是什么荣耀象征,反倒像块烫手的铁皮,拿着丢人,扔了又不敢。
楚无咎没再看他,转身走到擂台边缘,一脚踩上矮栏,准备跳下去。
就在这时,一声低喝传来。
“站住!”
是楚云。
他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地抬头,瞪着楚无咎的背影:“你说刀被人动过……那人是谁?你若不说清楚,今日之事,不算完!”
楚无咎停下动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夕阳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我说了,你也不信。”他淡淡道,“再说了,我又不是族器阁管事,谁动刀我管得着吗?”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只管赢。剩下的事,归族老操心。”
说完,他轻轻一跃,跳下擂台,布鞋落地,发出“啪”一声轻响。
他背着破竹篓,手里拄着竹枝,一步步朝场外走去。
身后,楚云还站在台上,手握断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目光追着楚无咎的背影,直到他走出十步远,才有人敢小声开口。
“他……真就走了?”
“走了。赢了就走,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这人……太邪门了。”
“可不是嘛,一根竹枝破青鳞刀,你说他是运气,可运气能准到点在阵眼上?”
“嘘!小声点!他还听得见!”
议论声渐起,却没人敢大声。
而楚无咎,早已穿过人群,背影消失在演武场尽头的拱门下。
只留下台上一人一刀,断裂的痕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楚云低头看着那道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第三颗宝石。
那里,确实少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