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声早已散尽,演武场的风也静了。人群还僵在原地,像被谁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楚云站在擂台中央,手里的青鳞刀还在震,裂缝从第三颗宝石一路爬到刀脊,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冰面将裂未裂。
楚无咎一只脚刚踏出拱门,听见这声音,顿住了。
他没回头,只是肩头微动,竹枝在掌心转了个圈,轻轻一挑,把肩上破竹篓往上顶了顶。
就在那一瞬——
“啪!”
青鳞刀断了。
半截刀身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台面微颤,碎石蹦起半寸高。楚云猝不及防,被反噬之力推得踉跄后退,膝盖一软,“咚”地单膝跪地,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节泛白。
全场死寂。
那截断刀静静躺在他脚边,刀锋朝下,像条被斩首的蛇,再也不能吐信。
楚无咎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台上,又落向高台。
高台之上,楚狂原本端坐主位,茶盏在手,面色阴沉如铁。他本想等楚无咎彻底离场,再发难也不迟。可眼下刀断人跪,场面失控,他再也坐不住了。
“哐啷!”
一声脆响,茶案被猛然拍翻。瓷壶、茶杯全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楚狂腾地站起,袖袍带风,直指擂台下方的楚无咎,声音炸开,震得四周耳膜生疼:
“你用了什么妖术?竟敢毁我楚家祖器!”
这话一出,台下众人齐齐低头,没人敢应。平日里楚狂执掌族规,说一不二,谁犯错都是先罚三杖再问缘由。如今他亲自发难,气势压人,连空气都仿佛凝住了。
楚无咎却没动怒,也没辩解。
他慢悠悠走上前几步,蹲下身,在一堆碎石瓦砾里扒拉两下,捡起一块青鳞刀的碎片。那碎片边缘锋利,沾着灰土,他拿袖口擦了擦,指尖轻轻一拂。
一丝蓝白色的雷光,像静电般在碎片表面游走一圈,一闪即逝。
他抬头,望向高台,嘴角一扬:“妖术?这叫……看破。”
话音未落,屈指一弹。
碎片脱手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射楚狂面门!
楚狂本能抬袖格挡,可那碎片速度太快,角度刁钻,竟从他袖下滑过,“嗤”地一声,贴着他左肩衣袍掠过。
下一瞬——
焦味腾起。
他肩头布料“刺啦”裂开一道口子,内里绸缎烧出一个清晰的字:**魔**。
黑底焦边,冒着细烟,像被人用烧红的铁签子烙上去的。
楚狂浑身一震,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脚下却绊到翻倒的茶案,“砰”地跌坐回椅子上,椅腿在青石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左手死死抓着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
那点灼烧连皮都没破,根本不痛。可这个字——这个字不该出现!更不该在他身上出现!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楚无咎,嘴唇微动,像是要吼什么,可嗓子眼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楚无咎就站在那儿,手里空空如也,脸上还是那副懒散模样,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扔了块烂木头。
他看着楚狂,似笑非笑,没说话。
可那眼神,就像一把钝刀,慢慢刮着骨头。
全场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有人悄悄抬头瞄了一眼高台,又飞快低下头,心跳如鼓。他们看见了那个“魔”字,也看见了楚狂的脸色——从铁青到煞白,再到一种说不出的惊惧,像是夜里撞见了不该见的东西。
楚云还跪在台上,一手撑地,一手攥着剩下的半截刀柄,手指关节发白。他抬头看向楚无咎,眼神复杂,有恨,有羞,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怕。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一根竹枝能破刀罡,一眼能看出刀阵缺陷,现在,还能让碎片飞出个“魔”字?
他不是废脉吗?不是从小练功走火入魔、被家族弃如敝履的那个倒霉蛋吗?
楚无咎没再看他,也没再看高台。
他转身,一步步往场外走。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破竹篓晃荡着,里面装着些烂木头、废铁片,还有昨天捡的半块断砖,走起来叮当乱响。他走得不急,也不慢,像刚从集市买完菜回家的闲人。
可没人敢拦。
没人敢动。
直到他走到演武场中央,离拱门还有十来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吼:
“楚无咎!”
是楚狂。
他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脸色涨红,额角青筋跳动,显然是强压着怒火与恐惧在开口:“你别以为赢了一场比试,就能无法无天!楚家规矩,岂是你能随意践踏的?”
楚无咎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
他只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像在赶苍蝇。
楚狂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他咬牙切齿,还想再说什么,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毁器?人家说是“看破”。
妖术?人家没结印、没运功、没咒语。
暗算?可那碎片上附的雷光,分明是顺着青鳞刀自身的煞气路径反噬而来,是他楚家自己的阵法出了问题!
他要是真追究,等于当众承认:楚家祖器,有漏。
更别说那个“魔”字……他不敢想,也不敢问。
楚无咎已经走到拱门下,阳光斜照,把他身影拉得老长。他停下,回头瞥了一眼高台,又扫过擂台上还跪着的楚云,最后目光落在楚狂肩头那处焦痕上。
他笑了笑,没说话,抬脚迈出了拱门。
演武场外,是一条碎石小路,通向柴房区。路旁几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个族中子弟躲在树后,探头探脑,看见他走来,吓得缩回去,又忍不住偷瞄。
楚无咎视若无睹。
他走得很稳,背也很直。
可就在他即将拐过墙角时,身后演武场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楚兄!等等!”
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却又透着股狠劲。
楚无咎脚步微顿,没回头。
他知道,有人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