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这破天热得跟蒸笼似的,狗尾巴草都晒成了干面条,楚无咎听见身后那声“楚兄!等等!”,脚底板没停,屁都没放一个。他只把肩上那个破竹篓往上顶了顶,肩膀一耸,像要把整个演武场的傻气全甩出去。
青石板路缝里钻出几根蔫头耷脑的草,树影斜劈成两半,亮的那边刺眼,暗的那边阴森得能藏鬼。几个缩在墙角的族中小崽子见他走来,立马贴墙站直,嘴闭得比蚌壳还紧,可眼睛贼得很,黏在他背影上死都不撒。
走到老槐树底下,那声音又来了,这次近多了,喘得像条被追了三条街的土狗:“无咎哥!等……等一下!”
楚无咎这才停下。没转身,就侧了个脸,眼角一瞟——好家伙,十六七岁的小子,穿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抱着本黄得快散架的线装书,指节捏得发白,脑门全是汗,也不知道是跑来的还是吓的。
“有事?”他问,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剩饭没。
小年轻喘得差点岔气,双手哆嗦着把书捧到胸前,声音抖得跟拉锯一样:“无咎哥,我……我这本《凝府诀》练了三年,气总卡在胸口,冲不下去。大家都说是我根骨不行……可刚才你用竹枝破刀罡,我看着……就觉得你懂这个。”
楚无咎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封皮歪歪扭扭写着仨字,《凝府诀》,墨迹斑驳,一看就是抄三代传下来的野鸡版本。他伸手接过,动作随意得像拿别人家的烟盒,翻开第一页,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划,一行小字跳进眼里:“引气入胸,存三息,转左肋,通心脉。”
我日他仙人板板的。
这写的啥玩意儿?这不是功法,这是慢性自杀说明书吧?练下去不出三天就得咳出肺叶当早餐。
他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小子,对方正瞪大眼盯着他,眼神亮得跟饿了三天看见红烧肉似的,满是那种快溺死的人抓住浮木的虔诚。
“你叫啥?”楚无咎问。
“丙……族弟丙。”少年低头,“大家都这么叫我。”
“行吧,丙。”楚无咎翻到那行错字处,指尖一点,“这里写错了。”
“啊?”丙愣住,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不是‘引气入胸’,是‘引气入海’。”楚无咎说得轻飘飘,仿佛在说今晚要不要加个蛋,“‘海’是丹田,你往胸口灌气,不堵才怪。再练下去,迟早咳血,棺材钱都省了。”
丙瞪大眼,嘴唇哆嗦:“可……可这书是藏经阁抄出来的,代代都这么传……”
“抄三代就能保证没错?”楚无咎嗤了一声,“前年我家灶房烧火的王婆还说冬至吃饺子防冻耳呢,你信吗?你耳朵现在还长着呢?”
丙没吭声,但眼神已经开始晃了。
“不信就试试。”楚无咎啪地合上书,递还给他,“按我说的来,别想太多,气走丹田,自然就通了。”
丙接过书,手还在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开始调息。一开始眉头拧成疙瘩,脸涨得通红,明显旧习惯改不过来;可过了片刻,呼吸慢慢稳了,体内那股憋了三年的闷劲忽然一松——就像井绳卡了太久被人猛地一拽,“咚”地一声,通了!
他猛地睁眼,整个人一颤,差点原地蹦起来:“成了!真……真是‘入海’!无咎哥,你怎么知道的?这可是藏经阁的正传功法,怎么可能……”
“运气好。”楚无咎摆摆手,转身就走。
“不是!等等!”丙急了,往前追两步,“你这一句‘运气好’就想溜?我还有好多地方不明白!这后面‘转九窍’是不是也有问题?还有‘夜观星象助气’到底靠不靠谱?你要是知道,能不能……”
楚无咎头也不回:“练熟再说。”
话音落,人已走出五六步。阳光照在他那袭洗得发白的青衫上,肩头补丁歪歪扭扭,针脚像蚯蚓爬过。破竹篓晃荡着,里面废铁片和烂木头叮当乱撞,听着倒比某些人的修行还热闹。
丙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旧书,心跳还没平复。他低头看着书页上那行被楚无咎指尖点过的字,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引气入海”。就这么简单四个字,他三年没通的关窍,一语道破。
他抬头望去,楚无咎的身影已经走到巷口。那里光线昏了些,墙皮剥落,几根枯藤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那人脚步不疾不徐,背影瘦削,却走得极稳,像是踩着别人看不见的台阶。
丙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听说的“废脉少爷”,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再喊也没用。那人不会回头,也不会多说一句。他就像一阵风,吹过之后,只留下满地疑问和一个被彻底颠覆的认知。
巷口外是通往柴房区的窄道,两边砌着低矮土墙,墙根堆着些破瓦罐和烂锄头。楚无咎拐了进去,脚步声渐渐变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泥墙上,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剑,只露了个锋。
丙仍站在老槐树下,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半个时辰前,演武场上青鳞刀断裂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以为那是妖术、是诡计、是侥幸。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什么妖术。
那是有人看穿了他们一辈子都没看清的东西。
他低头翻开《凝府诀》,手指颤抖地抚过那行被楚无咎点过的字,嘴里喃喃:“引气入海……引气入海……”
远处窄道里,楚无咎的脚步声还在响。
嗒、嗒、嗒。
不快,不慢。
破竹篓里的废铁片又撞了一下,发出清脆一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
我靠,这破地方真是一年比一年寒碜。
楚无咎拎着竹篓走在窄道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柴灰和老鼠屎的气息,呛得人想骂娘。他摸了摸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枝,心里冷笑。
刚才那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那些人看他穿着补丁衣裳,背着破竹篓捡废铁,就以为他是个废物?以为他连经脉都没通?以为他连最基础的引气都不懂?
呵。
他十七岁那年就在藏经阁翻遍了三百六十七部功法残卷,把每一条错漏都记在心里。后来被逐出内院,罚去柴房服役,反倒清静了——没人打扰,他夜里点油灯,一页一页校正,硬是把家族传了八代的《玄枢引气诀》给重写了三遍。
结果呢?
没人信。
都说他是“废脉之体”,天生不能聚气,连最低阶的锻体境都迈不进去。
可笑。
他停下脚步,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卷曲,锈迹斑斑,是他下午从废兵器堆里扒拉出来的。他指尖一抹,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流掠过铁面,锈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
阵纹。
而且是失传已久的“九转断龙锁”残纹。
他眯起眼,嘴角勾了一下。
这种级别的阵法,只有当年宗门大战时才会用,专门用来封印高阶灵兵。现在居然出现在一把报废的练习刀上?
有意思。
他把铁片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窄道尽头是一间低矮的柴房,门板歪斜,屋顶漏光,屋里堆满了劈好的木柴和破锅烂盆。
他刚推门进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急促。
“在里面吗?”
“肯定在!我亲眼看见他拐进这条道的!”
“别让他跑了,今天非得讨个说法不可!”
楚无咎眉毛都没动一下,慢悠悠把竹篓放下,坐在一张瘸腿凳上,顺手抓了根干柴在手里玩。
门“砰”地被踹开,三个身穿青袍的青年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胸前挂着锻体五重的玉牌,趾高气扬。
“楚无咎!你他妈胆子不小啊!”那人吼道,“敢在演武场当众折我弟弟的刀?你知道那把青鳞刀值多少灵石吗?赔钱!不然今天就打断你的腿!”
楚无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哦?”他慢悠悠地说,“你弟弟?就是那个拿着刀往我脖子上砍,结果自己脱手断刃的那个?”
“少废话!”横肉男怒吼,“那是你搞鬼!用了邪术!我们请了阵法师看过,刀上有诡异波动!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楚无咎笑了。
真的笑了。
他站起来,随手把干柴往地上一丢,拍拍手:“行啊,你说我动了手脚,那你告诉我——我是怎么动的?”
“你……你……”横肉男一噎。
“说不出来?”楚无咎往前走了一步,“那我告诉你。”
他声音压低,像刀刮骨头:“你弟弟那把刀,早在三个月前就被虫蛀出了裂纹,刀脊内部嵌了劣质铁砂,受力必断。他挥刀时真气不稳,冲击裂缝,引发共振,所以才会在接触我竹枝的瞬间崩解。”
他顿了顿,嘴角一扬:“而我那根竹枝,刚好点中了刀身上唯一的应力节点。”
全场安静。
另外两个跟班听得一脸懵逼,横肉男更是张着嘴,像条离水的鱼。
“你……你胡扯!哪有这么巧的事!”
“巧?”楚无咎冷笑,“你们家请的阵法师没看出刀有问题,我一个‘废脉’却看出来了——你觉得是我不该看得太准,还是你们太蠢?”
“你大爷的!”横肉男暴怒,一拳轰来,拳风呼啸,带着锻体五重的威势,砸向楚无咎面门。
快。
狠。
可楚无咎只是侧身,轻轻一让。
拳头擦着他鼻尖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脸生疼,像砂纸蹭过。
他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对方收拳不及,踉跄向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扎进耳膜:“你这一拳,发力过猛,气沉不到足跟,落地不稳,右膝微曲角度偏了三分,出拳时肩胛提前半瞬——你练的根本不是《伏虎拳》,而是市面上卖的盗版残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错得离谱。”
横肉男猛地回头,脸色涨成猪肝色:“你他妈找死!”
他怒吼一声,双拳齐出,劲风四起,屋里的柴火都被震得哗啦作响。
楚无咎依旧不动。
直到拳头临身,他才动了。
左手一抬,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夹住对方手腕,顺势一带——
“咔!”
横肉男整条手臂扭曲成诡异角度,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冷汗唰地冒出来。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脱臼而已。”楚无咎松开手,拍了拍指头,“下次记得,打架前先看看对手是谁。”
另外两人吓得后退两步,其中一个结巴道:“你……你明明没有修为波动……怎么可能……”
“没有修为?”楚无咎笑了,“谁说一定要有修为才能打人?”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根干柴,轻轻一折——
“啪!”
断口平整如刀切。
“我这一辈子,靠的不是经脉,是眼。”他指着自己的眼睛,“还有脑子。”
他走到横肉男面前,蹲下,声音轻得像耳语:“你们觉得我废物,因为我穷,因为我穿补丁衣服,因为我捡废铁。可你们不知道,我每天看的兵器比你们一辈子见的都多。”
“你们练功图快,我练功图准。”
“你们打架靠蛮力,我打架靠破绽。”
“你们崇拜天才,我只相信——**细节杀人**。”
他说完,站起身,一脚踢开横肉男趴着的身体,像踢开一堆垃圾。
“滚吧。告诉你们家少爷,刀是他自己练废的,别赖我头上。再敢来找事——下次就不是脱臼这么简单了。”
三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门都不敢关。
楚无咎站在门口,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长长吐出一口气。
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着一丝血腥味——是他刚才夹断对方手臂时,骨头摩擦渗出的血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片,低声自语:“九转断龙锁……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族中兵器里?”
“除非……有人在偷偷炼制禁器。”
他眯起眼,嘴角再次扬起。
“有意思。”
“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他转身进屋,关门。
黑暗中,只剩下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微微跳动,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一头蛰伏的兽,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