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窄道一头灌进来，吹得墙根下的枯草贴着泥地乱晃。楚无咎的脚步没停，破竹篓在肩上压出一道斜痕，里面废铁片和烂木头轻轻撞着，声音比巷子还静。他走得很慢，不是累，是懒得快——肩头那处伤还在发闷，像有把钝刀卡在筋骨缝里，一动就磨一下。
窄道越走越深，两边土墙塌了半截，露出几根歪斜的木梁，顶上搭着茅草，勉强遮住天。远处柴房的轮廓蹲在暗处，窗纸透出一点昏黄，油灯没熄，火苗小得像是随时要咽气。他本以为今晚能安生点，结果刚拐过最后一堆碎瓦，就看见石阶上蜷着个人影。
阿九抱着个陶罐，缩在门边，下巴抵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整个人快冻僵了。那罐子用旧布裹着，还冒着一丝热气，他双手死死搂着，生怕凉了。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又飞快低下，嗓音发颤：“师父……我……我带了解毒草……”
楚无咎站定，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这孩子，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开了线，右脸那块烫伤疤在昏光下泛着暗红。他蹲下来，视线与阿九平齐，伸手接过药罐。指尖碰到阿九的手，冰得跟井水捞出来的石头一样。
“以后……别偷了。”他说，语气不重，也不轻，像在说“明天会下雨”。
阿九搓着衣角，手指打结似的绕来绕去，声音越来越低：“可师父总受伤……我不敢……不敢看你疼……”说到这儿，眼眶红了，却咬着嘴唇不哭，只把头埋得更低。
楚无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指背蹭过阿九脸上一道灰痕，抹了下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他收回手，站起身，一手提罐，一手拍了拍阿九肩膀：“进去吧，风大。”
门吱呀一声推开，屋内一股陈年稻草和干木头混着的气息扑面而来。楚无咎把药罐放在桌上，揭开布巾，掀开盖子一看——汤色浑浊，火候太急，草叶都煮散了，但确实是解毒草，还加了两片老姜，想是怕他寒体受不住。他没说什么，只把盖子合上，轻轻搁在炉边温着。
阿九跟进门，站在角落，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走。他盯着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火光映在脸上，烫伤那块微微发亮。楚无咎瞥他一眼，见他单薄的衣衫根本挡不住夜寒，便弯腰从床底拖出件旧袄，扔过去：“披上。”
阿九接住，愣了一下，才赶紧往身上裹。袄子太大，袖子拖到手心，下摆垂到膝盖，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他缩在小凳上，火光照着脚尖，一句话不说。
屋外风声紧了，吹得窗纸哗啦响。楚无咎坐到床沿，闭眼调息。肩伤处隐隐发热，他没运功，也没催动什么秘法——现在这具身子，连通脉境都算勉强，强行引气只会反噬。他只是静静坐着，呼吸放慢，像在等一场雨过去。
阿九一直没动。他守着炉火，眼睛时不时瞟向楚无咎，见他闭着眼，才敢悄悄松口气。但他没睡，也不敢睡。他知道师父不喜欢人盯着他，可他又怕一闭眼，师父就不见了——上次他在集市被打，醒来时师父已经走了三天，他找了整整两天，最后是在后山断崖底下找到的，那人靠在石头上，袖口全是血，嘴上却说“捡了根好木头”。
现在他不敢再丢了。
楚无咎睁开眼时，正看见阿九低头抠小凳上的裂纹，指甲缝里全是木屑。他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去睡吧，明日还要练。”
声音冷，话也短，可阿九听出来了——这不是赶人，是让他歇着。他点点头，小声应了句“嗯”，却没动地方，只把旧袄往身上拉了拉，缩得更紧了些。
楚无咎没再说话。他重新闭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是阿九缝的，针脚歪得像蚯蚓爬，线头还露在外面。他记得那天这孩子蹲在门口，咬着嘴唇，一针一针戳，戳破了手指也不吭声，就那么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屋里安静下来。药罐在炉边冒着细小的气泡，香味慢慢散开，苦中带辛，压住了潮湿的霉味。风还在刮，吹得屋檐上几片破瓦咔哒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敲门。
楚无咎没睁眼。他知道这孩子不会走，就像野狗认了主人，哪怕挨打挨骂，也赖着不走。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这个“废脉少爷”，可他在乎这孩子能不能活下去——活得不必躲、不必偷、不必为了半碗粥咬断手指。
他忽然想起今早演武场上，青鳞刀断裂时那声脆响，还有楚狂脸上那道突然裂开的血痕。那些人总以为他在装疯卖傻，以为他靠着运气蒙混过关。可他们不知道，有些事，看一眼就知道哪根线该剪；有些人，一开口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鬼。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阿九身上。那孩子已经蜷在角落，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裹药罐的旧布，像是怕被人拿走。
楚无咎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过去，把炉火拨旺了些。炭块翻滚，火星溅起，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站着看了片刻，转身回床沿坐下，没再说话。
窗外风声未歇，柴房如舟，浮在夜色里。
阿九的呼吸渐渐平稳，脑袋一歪，靠在墙上了。旧袄滑落一半，他也没醒。楚无咎听见那细微的鼾声，极轻，像是怕吵到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旧疤，形状像片残月。那是剑主记忆留下的痕迹，没人看得见，也没人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闭上眼。
屋内只剩炉火噼啪，药香缭绕，还有一个不愿离巢的少年，在梦里也死死攥着那块破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