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刮，柴房的窗纸被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外面拍手。楚无咎闭着眼，肩头那处伤闷着疼，像是有只老鼠在骨头缝里啃木头。阿九蜷在角落，旧袄裹得严实，鼻息轻了，总算睡熟了。炉火将熄未熄，药罐边沿还冒着一丝白气，苦味混着姜味，在屋里飘着。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三个人，靴底踩的是青石板路，不是泥地。楚无咎没睁眼，手指在袖口补丁上轻轻一勾，把线头绕进了指腹——这针脚是他教的，歪是歪了点，但结实。
门被敲了三下，不重，也不轻，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
“楚少爷。”外面是个仆从的声音，“族老请您去偏院静室……说您肩伤未愈，不宜久歇柴房，特备了灵草温脉，让您去坐一坐。”
楚无咎这才睁眼。
他没动，也没应声，只是盯着门缝底下那道影子看了两秒。门外的人没走，也没再催。
“灵草？”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着，像刚睡醒，“楚狂什么时候开始关心我这废脉少爷的身子了？”
“族老说……这是家族体面，伤了晚辈，总得有个交代。”仆从答得顺溜，像是背过好几遍。
楚无咎嘴角一扯，没笑，只是掀开眼皮，扫了角落一眼。阿九睡得死，呼吸匀净，旧袄滑到腰上，露出半截瘦胳膊。他没叫醒他，也没动药罐，只是慢吞吞站起身，破竹篓往肩上一扛，铁片和烂木头撞了一下，发出“哐”一声。
他拉开门。
三个仆从站在门口，穿的都是楚家杂役服，可站姿太齐，像练过刀的。中间那个捧着个檀木托盘，上面盖着红布，隐约透出一点青气——那是毒瘴草才有的光，疗伤用的灵草可不会泛这种颜色。
楚无咎看着那块红布，心里已经笑了。
但他脸上没动，只点点头：“带路吧。”
一行人穿过后巷，走的是偏道，两边墙高，连月光都照不进来。路上一个守卫都没有，连巡夜的灯笼都没见着。楚无咎走得不快，肩伤让他左脚落地时略沉，像是真被疼得有点瘸。
可他的眼睛一直没闲着。
墙角的苔藓太绿，绿得发黑；砖缝里的土太湿，湿得冒泡；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对劲——不是药香，是腐草混着铁锈的腥，像是老井底下泡过十年的铜钱。
他袖子里的手掐了个诀，指尖微微一颤。
辨息诀第三式：毒流逆走，气聚阴穴。
这不是疗伤阵，是引煞局。用毒气激你体内旧伤，等你气血翻涌、经脉绷紧时，再猛地一收——轻则废脉，重则爆体。
楚无咎心里清楚得很。
但他还是跟着进了那间石室。
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锁落了。
室内昏暗，只有四角点了四盏油灯，灯芯是绿的，火苗矮，照得人脸上发青。地面铺的是青岩砖，纹路古怪，一圈圈往外扩，像是蛇蜕皮留下的印子。
楚狂不在。
但桌上摆着个玉盒，盒子开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像晒干的蘑菇，其实是“断魂引”的主料——专克废脉体质，吃一口，三天内经脉自焚。
楚无咎没碰那盒子，也没说话。他只是慢慢走到屋子中央，站定。
然后，他落脚。
左脚先下，踏在正中那块砖上。
就在这一瞬，地面突然泛起一层绿光。
不是灯照的，是从砖缝里渗出来的，像地下水冒泡，一圈圈漾开，顺着纹路往四角蔓延。空气中那股腥味猛地加重，墙角的影子都扭曲了一瞬。
楚无咎低头。
他看见自己手腕内侧，那道淡青色的雷纹，正在发烫。
这纹是前几天阿九练雷符时不小心引下来的星力余波，本该三天就散了，可现在不仅没消，反而在绿光亮起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猛地跳了一下。
他立刻明白了。
这毒阵不只是杀人，它还能激活体内的隐患——比如别人留在你身上的印记，比如你无意中沾上的外力。它要把你体内所有不稳定的东西全炸出来，让你自己把自己撕碎。
而他的雷纹，正好是个引信。
楚无咎没动。
他站在原地，垂着手，脸上的表情甚至没变，像是真的被这绿光晃了眼，愣住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神念已经顺着雷纹往下探，三秒内就把整个阵法的节点走了一遍。
五处毒源，埋在四角和屋顶；三条主脉，通向地底；最深处还藏着一块“蚀骨石”，那是阵眼，只要雷纹一爆，石头就会吸能反冲，直接轰进他丹田。
布局挺巧。
可惜，布阵的人不懂雷。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商量：
“毒阵？正好……试试雷符净化。”
话音落，他右手悄悄往袖子里摸了一把。
那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符，是前两天随手画的，本来打算给阿九练手用，结果这孩子太笨，画错了三笔，灵气走岔，反倒让符纸吸收了一丝星力，成了个半成品。
现在，正好拿来试阵。
楚无咎没急着用。
他只是把符纸夹在指间，不动声色地计算着毒气流动的节奏。绿光一圈圈扩，像心跳，每三息一次，最弱的时候是在第七息末尾，那时蚀骨石会短暂回气，阵法有半息的空档。
他得卡准这个时间。
可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瓦片松动，也不是风声，是有人在暗阁里，轻轻呼了口气。
紧接着，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压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他必死无疑！”
楚无咎耳朵动了动。
他没抬头，也没露出任何反应，只是左手拇指轻轻蹭过腕上的雷纹，像是在挠痒。
心里却已经记下了这句话。
不是楚狂说的。声音更年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常熬夜的人。应该是那个黑衣人——前两天在古槐下，和楚狂密谈的那个。
现在他在暗处看戏。
楚无咎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句话说得太早了。
毒阵才刚启动，绿光还没爬满地面，连雾都没升起来，这就敢断言“必死”？
看来，这帮人真以为他是个靠运气活到今天的废脉少爷。
他差点笑出声。
但最后，只是把嘴角往下压了压，装出一副被毒气熏得有些头晕的样子，脚步微微晃了一下，右手顺势扶住墙壁。
墙是冷的，石头里藏着一条毒脉，正缓缓往上送气。
他手指贴着墙面，借着扶墙的动作，把一丝微弱的雷意顺着掌心送了进去。
不多，就一缕。
刚刚够让那条毒脉里的气流打个结，迟半息。
足够了。
绿光继续蔓延，爬到了他脚边，像蛇信子舔过鞋底。雷纹越来越烫，已经开始刺痛。他知道，再过七息，蚀骨石就要完成蓄能，阵法进入第一阶段爆发期。
他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儿，低着头，像个被毒气困住的普通人。
可袖中的手指，已经把那张皱巴巴的雷符，悄悄对折成了一个三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