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雾从砖缝里喷出来的时候，楚无咎正扶着墙，像被熏晕了头。
他没动，手指还贴在石面上，指腹下那股毒脉的流动节奏，已经被他用雷符残力打了个结。七息前布下的局，现在正好开花。
雾来得快，蛇一样缠上小腿，顺着裤脚往上游。这玩意儿沾皮就麻，入肉就胀，专克废脉体弱者。寻常人吸一口就得跪地抽筋，三息内经脉自焚。
楚无咎闭眼。
袖子里那张对折成三角的雷符，借着他方才那一缕雷意，已经顺着墙面渗进阵脉节点。错版符纸引的是星力余波，本该散乱无序，可在他剑主记忆眼里，天地灵气运行皆有定轨——乱流也能导成渠。
他手腕微抖。
雷纹烫得发疼，但没爆。他早算准蚀骨石蓄能的第七息末尾，是阵法最虚的一瞬。就在绿雾爬到胸口高度时，他抽出腰间竹枝，轻轻点了三下地面。
第一点，在左前方三尺，青岩砖接缝处；
第二点，在右后方两尺，灯油泼洒过的凹痕；
第三点，正踩脚下，裂缝最深的地方。
竹枝不带劲，也不发光，就跟戳蚂蚁窝似的，一下，两下，三下。
可就在第三点落下的刹那，地面那圈蔓延的绿光猛地一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紧接着，嗡的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
蚀骨石反冲了。
但这回不是轰他丹田，而是自己炸了半边。
毒阵的“引煞归元”讲究的是把外毒内伤全逼出来烧成灰，可现在，阵眼核心突然排斥起外来能量——就像锅要煮饭，火苗却往外喷。绿雾瞬间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开始往回缩。
楚无咎仍闭着眼，脚底却已生雷。
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白电光，从他鞋底渗出，顺着竹枝点过的地方飞速游走。所过之处，绿雾“嗤”地一声化作黑烟，连渣都没剩。
雷光沿着阵纹蔓延，快得看不清轨迹，只听“噼啪”几响，四角油灯全灭。最后一点绿火在屋顶炸开，整间密室陷入昏暗，唯有楚无咎脚下，一圈淡银色的光纹缓缓消散。
他睁开眼。
竹枝归袖，顺手掸了掸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左肩伤口还在闷痛，但他站得笔直，连喘气都没重一分。
门“哐”地被撞开。
楚狂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衣袍上还带着刚才后退时刮到门框的灰。他一眼看到屋里景象——绿雾尽散，地面焦黑几处，像是被雷劈过，而楚无咎就站在中央，像棵晒干的竹子，歪都不歪一下。
“你……怎会破我的毒阵？”楚狂声音发紧，像是不信自己的眼睛。
他布这局三天，埋五毒源，设三脉络，连蚀骨石都从祖坟底下挖出来用了。这种阵，锻骨境巅峰踏进去都得脱层皮，一个废脉少爷，靠什么破？
楚无咎没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脚边一块碎裂的青岩砖，弯腰捡起一片边缘焦卷的符纸——正是他那张错版雷符，三角折痕还在，只是中间烧了个洞。
“毒阵？”他把符纸往地上一扔，语气像在说晚饭咸了，“不过是……脏东西。”
楚狂瞳孔一缩。
这话轻飘飘的，可比骂他老狗还狠。什么叫“脏东西”？他精心布置的杀局，在人家嘴里跟扫地时扬起的灰差不多？
他往前一步，想再问，结果脚下一滑，差点绊倒。
低头一看，鞋底踩着一小块黑渣，像是烧干的虫尸。他认得，那是尸蛊残核——他亲手种进毒阵里的引子，能顺着伤口气血钻入心脉，三日内让人疯癫而死。
现在，它被雷光炸成了炭。
楚狂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这不只是运气好能解释的。一个废脉少爷，能在毒阵启动瞬间找到节点？能用一张破符干扰蚀骨石？还能让雷纹自发护体？
他盯着楚无咎那双眼睛。
懒是懒了点，可里面没有慌，没有怕，甚至没有赢了之后的得意。只有一种……看穿戏法的孩子对着耍猴人摇头的那种平静。
“你到底是谁？”楚狂咬牙。
楚无咎笑了下，笑得有点歪：“我是谁？楚家废脉少爷啊。族老您不是天天在祠堂念叨么，说我命贱福薄，活不过二十？”
他往前走了一步。
楚狂本能后退，背撞上门框。
“可我活得好好的。”楚无咎又走一步，“还把您的宝贝毒阵，当垃圾处理了。”
话音落，他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夹着那截枯竹枝，轻轻一抖。
“啪！”
一声脆响，竹枝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但这声响像是个信号，楚狂忽然觉得身上一热——低头一看，衣袍多处冒烟，焦痕遍布，像是被无数细小的雷火舔过。他这才想起，刚才阵法崩溃时，有一道反弹的雷光扫过他胸口！
他猛地抬头，怒意翻涌：“你敢伤我？！”
“伤您？”楚无咎一脸无辜，“我站都没动，您自己撞墙上的，关我什么事？”
“你——！”楚狂气得手抖，抬手就想召人。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地面。
那几块焦黑的砖缝里，隐隐有银丝残留，像是雷火烧过的痕迹，组成了一个极简的环形纹路——三点头，一线牵，正是《基础符阵图解》里记载的“反激阵”雏形。
但这画法……太怪了。
不是照书抄，而是直接跳过了七道冗余线路，把能量回路压缩到了极致。别说楚家没人会，整个尘世洲的阵法师见了都得跪下叫师父。
楚狂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楚无咎在家法阁反用五雷困煞阵的事。当时他还以为是巧合，现在看来……
这不是巧合。
这是随手改阵。
一个废脉少爷，凭什么能改阵？
楚狂嘴唇动了动，想吼，想骂，想立刻下令围杀，可他腿有点软。
他不怕死人，不怕仇家，不怕天谴。
他怕看不懂的人。
而眼前这个披着破青衫、袖口打着歪补丁的年轻人，正站在那儿，低头拍了拍竹篓上的灰，动作慢悠悠的，像刚从集市买完菜回来。
可楚狂知道，这个人，不能再碰了。
至少现在不能。
他死死盯着楚无咎，声音压得极低：“这次算你走运。下次……可没这么巧了。”
楚无咎抬头，眨了眨眼：“族老，您是不是记错了？这不是我走运，是您的阵太烂。”
说完，他转身，背起竹篓，铁片和烂木头撞了一下，发出“哐”一声。
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
“对了，下次布阵，记得把蚀骨石换个方向。朝南的，容易受潮，不好使。”
楚狂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应声。
他手里攥着的令牌，“咔”地一声，裂了道缝。
屋外风起，吹得油灯晃了晃，照亮了楚无咎离去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左肩伤处隐隐作痛，但他没伸手去碰，也没回头看一眼。
竹篓里，那张烧了一角的雷符静静躺着，三角折痕清晰可见。
密室内，地面焦痕未散，空气中还漂浮着一丝焦臭味。楚狂低头，看见自己鞋底那块黑渣，忽然抬脚，狠狠碾了下去。
碾了三下。
可那东西，还是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