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坐在床沿,左手搭在右肩上,指尖按着那块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肉。昨夜毒阵里那道反冲的雷火虽被他引偏了七分,余劲还是蹭到了骨头缝。他没运功逼毒,也没找药膏抹,就靠着最基础的吐纳法,一呼一吸间把残在经络里的躁动气流慢慢捋顺。
屋里安静,只有炉膛里炭火偶尔“噼”一声爆响。
他闭眼半刻,再睁时眼神清亮了些。肩膀上的闷痛还在,但已不碍事,像鞋底卡了颗小石子,走路硌得慌,脱了鞋抖一抖也就没了。
他起身,走到墙角把破竹篓拎过来,往里头扫了一眼——烂木头、废铁片、烧了一角的雷符,都在。他伸手拨了拨,把那张符纸往底下压了压,像是怕它被人看见。
刚直起腰,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迟疑,踩在青石板上像是怕惊了谁。
“咚、咚、咚。”
三下敲门,不重,也不急。
楚无咎看了眼门,走过去拉开。
门开一条缝,外头站着个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藕色短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腕。她双手捧着一束野花,茎秆长短不齐,花瓣沾着露水,有黄的、紫的、白的,杂乱却鲜活,显然是刚从后山摘来的。
“无咎哥……”她声音低,像蚊子哼,“这花……送给你!”
楚无咎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过。
花束不大,捧在手里有点毛毛刺刺的,草茎扎人。他指尖轻轻拂过几片花瓣,像是检查有没有虫蛀,又像是单纯摸一摸这玩意儿到底算不算活物。
“谢谢。”他说。
姑娘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绞着手指,脚尖在地上划了个小圈。她鼓了鼓勇气,抬头看他:“无咎哥……你明天……能教我练功吗?”
楚无咎没答。
他转身,把花束放进桌角那只粗陶瓶里。瓶子原本装的是半瓶米,米倒出去了,瓶底还留着几粒,浮在清水上,像几只迷路的小船。
花插进去,歪了两下,总算站住。
他拍了拍手,说:“我明日有事。”
语气平,没起伏,也不带歉意,就像说“饭凉了”一样自然。
姑娘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走。她看着那瓶花,又抬眼看了看楚无咎的背影。他正低头整理袖口,麻线补丁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缝的,针脚大得能跑马。
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轻声道:“哦……那我走了。”
转身,脚步慢,一步一顿,像是鞋底粘了泥。
楚无咎没回头,也没出声。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角,他才抬起眼,看向门外天光。
晨风穿过院子,吹得窗纸哗啦响。陶瓶里的花晃了晃,一滴露水从花瓣滑落,砸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这时候,门框外猛地探出一颗脑袋。
阿九扒着门沿,眼睛瞪得溜圆,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师父!”他嗓门大,“她喜欢你!”
楚无咎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半截草绳,闻言动作没停,只抬眼扫了他一下。
阿九不怕,反而往前跳了一步,挤进门来,仰头看着那瓶花,啧啧两声:“哇,还有人给你送花?我还以为只有村口王婆嫁女儿才有人送呢!”
楚无咎系好草绳,直起身,走到竹篓边,把几块新削的木片放进去。
“你昨天偷了谁家的饼?”他问。
“我没偷!”阿九立刻举手,“是李婶给的!她说我帮她搬柴,管饭!”
“那你嘴角的芝麻是谁给的?”
阿九一愣,赶紧用手背蹭了蹭嘴。
楚无咎没理他,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大亮,日头爬过屋檐,照在院子里那口老井的石沿上。他记得半个时辰前,井边就有两个洗衣的妇人,一边捶布一边往他这边瞟。现在她们不在了,但晾衣绳上还挂着湿衣服,随风轻轻摆。
他拿起竹篓,往肩上一扛。
“走。”他说。
“去哪儿?”阿九跟上来。
“市集。”
“又买止血藤?”
“买盐。”
“哦……”阿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花真不能留?我看挺好看的。”
楚无咎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陶瓶。阳光斜照进来,花影投在墙上,晃悠悠的,像一群扑腾的小蛾子。
“留着招虫。”他说。
阿九撇嘴:“可人家一片心意啊。”
楚无咎没答,抬脚出门。
阿九赶紧追上去,边走边回头看那屋子。风吹得门吱呀响,陶瓶里的花又晃了两下,一片花瓣飘下来,落在桌角,没人看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拐过巷口。
身后,那扇旧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楚无咎走在前头,青衫下摆沾了点灰,草绳束着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垂在额前。他左手扶着竹篓带子,右手空着,偶尔甩两下,像是赶苍蝇。
阿九蹦跶着跟在后面,一会儿踢石子,一会儿模仿楚无咎走路的样子,弓着背,耷拉着手,嘴里还念叨:“哎哟我是个废脉少爷,哎哟我连刀都拿不动咯——”
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记。
“老实点。”楚无咎头也不回。
“疼!”阿九捂头,“你不是说不打头的吗!”
“我说的是练功时不打。”
“那这是练功?”
“你现在就在练——练闭嘴。”
阿九翻白眼,小声嘀咕:“凶什么嘛,明明刚才还摸了那花瓣三下呢……”
楚无咎脚步微顿,但没回头,也没说话。
巷子尽头是条宽些的石板路,路边摊已经开始支棚子。卖豆腐的老刘正在掀桶盖,热气“腾”地冒出来,糊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往外看,见到楚无咎,手一顿,笑着点头:“楚少爷早啊。”
楚无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刘目光落到他肩上的竹篓,又瞥见他身后跟着的阿九,笑得更深了:“今儿还收徒弟?这一个不够用?”
阿九脸一红,正要嚷,楚无咎已迈步走过。
“买完盐就回去。”他说。
“啊?这么快?”阿九拖着步子。
“你忘了吗?昨天答应张婆婆修灶台。”
“可我想去看新来的耍猴人!听说猴子会翻跟头!”
“那你去找猴子拜师。”
阿九不吭声了,磨磨蹭蹭跟上。
两人走到集市口,卖花的王婆正摆摊,竹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把野花,都是后山采的,跟她昨天卖给族妹的那一捆差不多。
王婆抬头一看是楚无咎,眼睛一亮:“哎哟,楚少爷!要不要来一束?新鲜得很,刚摘的!”
楚无咎看了她一眼。
“不要。”
“便宜卖你,五个铜板!比给她少两个!”
“不要。”
王婆不死心:“你昨儿不是还帮阿九打跑了抢花的混混?好人该有好报啊!送你一束也行!”
楚无咎停下脚步。
他盯着王婆,忽然问:“她给了你几个铜板?”
王婆一愣:“谁?”
“早上那个小姑娘,穿藕色衫子的,买花的那个。”
王婆眨眨眼:“哦……她啊,给了八个,非要挑最新鲜的。”
楚无咎点点头,没再多说,抬脚就走。
阿九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等走远了才小声问:“师父,你怎么知道她买了花?”
楚无咎不答,只说:“以后别吃别人给的东西,除非你付了钱。”
“为啥?”
“因为天下没有白给的饭,也没有白送的花。”
阿九挠头,没懂。
楚无咎也没解释。
他扛着竹篓,穿过人群,走向盐铺。日头越来越高,照得石板路发白。他影子很短,贴在脚边,像一块不肯离身的补丁。
阿九跟在后面,忽然笑了下,自言自语:“可我觉得……那花挺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