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穿过集市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时,日头已经爬到半空,照得石板路发白。他肩上的破竹篓晃了两下,里头的烂木头轻轻磕着,声音不大,但阿九听见了,立刻从一堆卖糖人的摊子前蹦回来。
“师父!我刚看见有个老头用麦芽糖画凤凰,可像了!”他一边说一边往楚无咎身边凑,脑袋快蹭到对方袖口,“你说我能学会不?”
楚无咎没答,只抬脚往前走。青衫下摆扫过路边湿泥,沾了点灰也不管。他左手扶着竹篓带子,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步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药铺窄门。掌柜正打着哈欠,见是楚无咎,眼皮抬了半截又落下去。这人常来,买些止血藤、干艾叶、陈年石灰粉,都是便宜货,但从不赊账。
“三钱止血藤,两把干艾。”楚无咎把铜板拍在柜台上,声音不高,也不低。
掌柜慢悠悠称药,麻布包好递过去。楚无咎接过,顺手塞进竹篓,动作熟得很,仿佛做过千百遍。
“走。”他说。
阿九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结果刚出铺门就被一个卖陶碗的摊子绊了一下。他稳住身子没摔,可旁边一个中年妇人却突然尖叫起来:“小贼!别让他跑了!”
话音未落,一个粗壮汉子从摊后冲出来,一把揪住阿九后领,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又是你这疤脸崽子!”汉子嗓门震天响,“前天偷我半袋米,昨儿摸走两个铜板,今天还敢来?”
阿九双脚悬空,双手乱抓,右脸那块烫伤疤痕涨得通红。他张嘴想辩,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呃呃”的声。
周围人立马围了一圈。有人摇头,有人冷笑,还有个穿灰袍的老头嘀咕:“乞儿就是乞儿,教不出规矩。”
楚无咎原本已走出三步,听见动静,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肩膀微沉,下一瞬便已站在阿九和那汉子之间。
汉子收势不及,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背上。
“砰”一声闷响,像是打在旧鼓上。
楚无咎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抖。
汉子反倒退了半步,手甩了两下,嘴里直抽冷气。
“你……你装什么硬骨头?”他强撑着吼。
楚无咎这才缓缓转头,丹凤眼斜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你手疼,是吧?”
“废话!谁打石头不疼——”
话没说完,楚无咎右手抬起,指尖夹着一张黄纸符,轻轻一弹。
符纸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正贴在汉子小腿肚上。
“滋啦”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筷子插进凉水里。
汉子猛地抽搐,整条腿一麻,膝盖一软,“咚”地跪在地上。他张大嘴想骂,却发现舌头僵了,只能“嗬嗬”喘气。
围观人群“哄”地散开一圈,有几个胆小的直接往后退了好几步。
楚无咎这才伸手,把阿九从地上捞起来。小家伙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他袖口,指甲都掐进布料里。
“师父……他……”阿九嘴唇哆嗦,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楚无咎低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动作不算轻柔,但也算不上粗鲁,就像随手拨开眼前一根草。
“雷符引的静电,死不了。”他说,“顶多腿麻一阵,明早就能走路。”
阿九眨眨眼,抬头看他:“真……真的?”
“骗你干啥。”楚无咎收回手,顺手把他脸上几缕乱发拨到耳后,露出那道疤,“你要真怕他,以后别往这种摊子边上蹭。”
阿九低头,脚尖蹭地,小声说:“我没偷……我只是……想看看糖画……”
“我知道。”楚无咎打断他,“但别人不知道。”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符,塞进阿九手里。
“拿着。”他说,“比上次那张强,贴身收着。”
阿九愣住,低头看手中符纸。这张比之前那张厚实些,边缘压得紧,墨线也更密,中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雷”字,像是小孩涂鸦。
“这……能防啥?”他问。
“防蠢货。”楚无咎说,“遇上再有人揪你,往自己胸口一按就行,不用怕。”
阿九紧紧捏住符纸,指节发白。他仰头看着楚无咎,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
“嗯。”他重重点头,“我一定不丢。”
楚无咎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阿九赶紧跟上,一步不落。他把符纸小心折成四折,塞进贴身衣兜,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两人穿过集市中央最挤的一段路。卖鱼的泼水,卖布的吆喝,铁匠铺传来叮当声,吵得人脑仁疼。楚无咎走在前头,背影挺直,脚步不快也不慢,像一把插在土里的旧锄头,不起眼,但没人能绕开。
走到集市边缘,人声渐稀。路边只剩几个收摊的,慢悠悠收拾筐子,准备回家。
楚无咎脚步不停,一直走到巷口那棵老榆树下才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阿九,低着头跟着,手里还攥着竹篓的一根断带。
“怕了?”他问。
阿九摇头:“不怕。”
“那手抖啥?”
“我没……”他刚要否认,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在抖,只好改口,“我就……有点冷。”
楚无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解下来,塞进阿九手里。
“拿着。”他说,“凉东西抱久了就不抖了。”
阿九捧着那块铁令,冰得一激灵,可还是死死抱住,像抱着一块宝。
楚无咎这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斜照,把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对歪斜的筷子。
阿九小跑两步追上,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衣兜,又摸了摸那张符。
巷子尽头有风吹过来,带着点柴火味和尘土气。
楚无咎脚步未停,肩上的竹篓轻轻晃着,里头的止血藤叶子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