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门被踹开的时候,沈知微正靠在床头数药丸。一颗、两颗……七颗解毒的,三颗安神的,还有一颗是昨晚上碾碎了塞进桂花糕里的迷魂散。她数到第十颗,听见院墙外传来铁链哗啦声,接着是脚步拖地的声音。
她没动,只把药瓶盖拧紧,塞进枕头底下。
“来了?”她小声说,像问自己,又像问空气。
屋外三人,两个粗使护院架着一个穿藕色衫子的人。那人手脚软得像面条,脑袋歪着,嘴里哼哼唧唧,一看就是被灌了药。
翠儿。
沈知微从床上溜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窗纸破了个小洞,她凑过去看。
柴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护院把人往草堆上一扔,转身就走。其中一人临走前还啐了一口:“作死的东西,敢动六皇子的酒,活腻了。”
脚步远去,锁链落下。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微眨了眨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纸,轻轻吹了口气。符纸边缘泛起微光,像烧红的铁丝头。
她推门出去时,风正好吹过檐角铜铃,叮的一响。
柴房没上锁——这种地方从来不锁死,怕真出了人命说不清。她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条缝。
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草堆那边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腾。
“小贱种……”沙哑的女声贴着地面爬过来,“你睡得着?”
沈知微没答话,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定。
下一秒,一道寒光直扑面门!
她偏头躲过,匕首擦着耳朵钉进门框,木屑飞溅。
“哎呀。”她拍了拍脸颊,声音软乎乎的,“姐姐这是要请我吃夜宵吗?刀都不换把新的。”
翠儿从草堆里爬起来,披头散发,眼珠子瞪得老大,手里攥着另一把短刃,一步步逼近。
“你不该活着。”她咬牙切齿,“五皇子说了,只要你死了,这事就翻篇。我就能脱籍,能嫁人,能过好日子!”
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住冰冷的土墙。
“哦——”她拖长音,“所以你是拿命换婚书啊?那可不划算,五皇子娶十个通房都比娶你值。”
翠儿喉咙里滚出一声怪笑:“我不信你会死。你那么聪明,装病装傻,连太子都哄得团团转。可你再能耐,今晚也得躺在这儿。”
她说着又扑上来,刀尖直刺胸口。
沈知微侧身一闪,袖中银制药杵滑入手心,顺势往上一挑,正磕在翠儿手腕。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
翠儿却不管,空着手就朝她脸上抓。指甲划过脸颊,留下三道血痕。
沈知微皱眉,抬手一抹,指尖沾血。
“脏。”她说。
然后她往前一步,非但不逃,反而贴近翠儿耳边,轻声道:“你耳后那朵花,什么时候纹的?”
翠儿一僵。
沈知微已经伸手撩开她湿漉漉的发丝——耳垂下方,一朵细如针脚的赤红莲花静静绽开,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暗青光泽。
【检测到苗疆蛊术!】
系统提示音欢快响起,像过年放炮仗。
“怪不得胆这么大。”沈知微松开头发,退后半步,“原来是被人下了控魂蛊。难怪敢来杀我,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翠儿眼神忽明忽暗,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挣扎什么。
“闭嘴……我不要听……”她抱住头,声音发颤,“他说只要杀了你,就给我解药……让我自由……”
“谁说的?”沈知微问。
“五皇……”她刚开口,猛地咬住舌头,整个人抽搐起来,嘴角溢出血沫。
沈知微早有准备,符纸已经捏在指尖。见她欲自尽,立刻扬手一拍——
“啪!”
真话符正中脑门。
翠儿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放大,像被钉住的蝴蝶。
“是五皇子让我杀你的!”她脱口而出,声音尖利,“他答应事成之后娶我!给我良籍!还说你不过是个庶女,死了也没人追究!”
沈知微抱着手臂听完了,点点头:“嗯,说得挺全。”
她蹲下身,从翠儿腰带上扯下一块布条,随手塞进她嘴里,免得她继续咬舌。
“别急着死。”她拍拍她脸,“你还有用。”
说完站起身,拍了拍月白襦裙上的灰,转身走向门口。
开门前,她回头看了眼瘫在地上的翠儿,忽然一笑:“对了,你说他答应娶你?那你可得失望了——五皇子上个月刚纳了兵部尚书的嫡女当通房,你还排不上号呢。”
翠儿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却被符咒压制,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知微吹灭心头火苗,拉开门走出去。
夜风扑面,她深吸一口气,从药囊深处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石头。石头表面光滑,刻着一圈圈细纹,中间有个小孔,能听见极轻的回音——那是她昨晚就准备好的录音石。
她把石头贴在唇边,压低声音:“四月十七夜,沈府柴房,丫鬟翠儿持刃行刺,供出五皇子主使谋害皇族成员,意图嫁祸未遂。口供已录,证据确凿。”
说完,她将石头收好,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后院鸽笼。
笼子里一只灰羽信鸽正低头啄食,见她来也不惊,熟稔地蹭了蹭她手指。
沈知微熟练地打开脚环卡扣,把录音石嵌进去,合拢。
“去东宫。”她低声说,“找那个天天咳血的倒霉蛋。”
信鸽振翅而起,划破夜幕,转眼消失在云层之下。
她站在原地没动,仰头望着那一点黑影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远处马蹄声起。
由远及近,节奏杂乱,不是官差巡逻的整齐步伐,也不是护卫巡夜的固定路线。
是私兵。
她不动声色地退回屋内,反手拴上门闩,走到床边坐下。
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跳。
她从枕下摸出另一张真话符,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塞进袖袋。然后吹灭灯,躺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身子。
窗外,马蹄声停在院门外。
她睁着眼,耳朵轻轻动了动。
隔壁柴房方向传来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急促。接着是铁链拖地声,有人在撬锁。
她嘴角微微一勾。
“这么快就来灭口了?”她小声嘀咕,“五皇子啊五皇子,你倒是比我还会赶时间。”
她翻了个身,脸朝里,一只手悄悄搭在药瓶上。
瓶身冰凉,里头装的是新配的昏睡散,混了点迷幻粉,闻着像桂花香。要是他们真敢闯进来,她不介意请他们喝一杯。
外面没人敲门,也没人喊话。
只有脚步声绕着院子走了半圈,然后渐渐远去。
她没放松,依旧睁着眼。
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屋顶瓦片轻轻一响。
这次她连眼皮都没眨。
“再来十个,我也应付得了。”她心想,“就怕你们不够热闹。”
她慢慢把手抽出来,在黑暗中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返踪粉颗粒,蓝色,像夜露凝结。
这是她今早在药柜角落撒的,专等有人碰过翠儿后再来查证。
现在它变了色,泛出一点紫晕。
“啧。”她收起粉末,塞进嘴里嚼了嚼,味道苦涩,“还真是五皇子的人。”
她咽下粉末,重新躺好。
这一回,她闭上了眼。
可耳朵依旧竖着,听着风里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她睁开眼,看着房梁,轻声说:“等着吧,好戏才刚开始。”
院墙外,晨雾弥漫。
一只灰羽信鸽悄然降落在皇宫东宫檐角,抖了抖翅膀,将脚环对准窗缝轻轻一磕。
录音石滑落,滚进案几下的暗格。
同一时刻,沈知微在床上坐起身,揉了揉鼻子。
“该吃早饭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