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丝青白早就烧成了灰黄,脚下的土路也从泥泞田埂换成了夯得结实的官道。楚昭言拖着步子,肩上药囊沉得压人,里头针匣、玉佩贴着背脊,一走一晃,硌得生疼。他没吭声,只把破麻袋往手里紧了紧。萧明稷跟在半步后,包袱搭在肩上,脸色比身上的补丁衣还灰。
两人身上早没了昨日离镇时的清爽。头发结成块,脸上沾着尘土和不知哪来的草屑,鞋底磨穿,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碎石上。饿是常事,水是抢的,夜里睡沟沿,听着野狗叫,还得防着巡夜的差役。
就这么走了几天,京城的影子终于冒了出来。
高墙、箭楼、城门洞黑黢黢的口子,像张开的嘴。门口排着进城的人流,商贩挑担,农夫推车,还有几个衣衫破烂的流浪汉蹲在墙根等放行。守卫挎刀站在门侧,目光扫来扫去。
楚昭言脚步一顿。
脑中一声冷音炸开:“有危险。”
他眼皮跳了跳,立刻低头咳嗽两声,肩膀耸动,装作喘不上气的样子。手却悄悄往后扯了扯萧明稷的袖子。
“装好,别抬头。”他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得像个真被风沙磨坏嗓子的孩子。
萧明稷没应,只是把腰又弯了几分,一只手扶着墙,呼吸变得急促。
楚昭言往前蹭了两步,走到守卫视线正中,一手拖着麻袋,一手扶住萧明稷,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军爷……行行好……”他嗓子里挤出哭腔,“我哥病了,进城找口饭吃,讨点药……”
守卫斜眼瞧他。八岁大的娃娃,瘦得脱形,抱着个半人高的药耙当拐棍,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个比他高一头的“哥哥”。那哥哥脸色发青,嘴唇泛紫,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看就不行了。
“又是要饭的?”守卫皱眉,往前走了两步。
楚昭言忙不迭点头,眼泪说来就来,混着脸上的灰糊成泥道。“我们从北边逃荒来的,爹娘没了,只剩我和哥……他昨儿还能走,今早突然倒了……”说着,他猛地掐住萧明稷人中,手指用力一抠。
萧明稷配合得极好,身子一挺,喉咙里“呃”了一声,翻起白眼,随即软下去,只剩胸口微弱起伏。
“哥!醒醒啊!”楚昭言扑上去拍他脸,声音撕心裂肺,“你不能死!你说过要带我进城的!”
周围几个百姓听见动静,纷纷侧目。一个卖炊饼的老头叹了口气:“造孽哟,这么小的孩子……”
守卫盯着看了几息,眉头松了。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十次里有九次是装的,可眼前这俩,一个快断气,一个哭得抽搐,不像是能演出来的。
“行了行了。”他摆摆手,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别死这儿,晦气。赶紧进去,找个郎中看看,再不行就扔义庄。”
楚昭言抹了把脸,抽抽鼻子,连声道谢,拖着萧明稷就往城里挪。麻袋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药耙磕着门槛,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城门进了。
可楚昭言没松劲。他扶着萧明稷贴墙走,避开主街人流。刚转进一条窄巷,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摔在泥水里,脸直接杵进脏水坑。他顺势打了个滚,把脸抹得更花,连耳朵缝都糊上了泥。
萧明稷趴在他旁边,喘着气,低声问:“用得着这么狠?”
“越脏越安全。”楚昭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水,顺手把药耙往肩上一扛,“你现在不是皇子,是快死的乞丐弟弟。我要是干净整齐,谁信我照顾得了你?”
萧明稷闭嘴了。
两人继续往前蹭。巷子两边是低矮民房,墙上贴着告示,墨迹未干。巡逻的兵丁三五成群走过,腰刀撞着腿甲,叮当响。街角几个妇人蹲着说话,声音压得低:“……听说昨儿抓了两个细作,就从北门溜进来的。”
“可不是?现在查得紧,连讨饭的都要盘问。”
“哎,你说会不会跟瘟疫有关?”
楚昭言耳朵一动,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下了。
他拉着萧明稷拐进更深的背巷,地上堆着柴草和破筐。最后钻进一处塌了半边的柴堆后,两人终于停下。
楚昭言靠着墙,喘了口气,手伸进内襟摸了摸玉佩。温的,还在。
“现在比路上更危险。”他低声说,“每一步都得算准。”
萧明稷点头,靠在他旁边,闭眼调息。他知道,从踏进城门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再是逃亡者,而是闯进了狼窝。这里每一双眼都可能是皇后党的耳目,每一句话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暂不联系旧部。”萧明稷睁开眼,“先找落脚点。”
楚昭言没答话,只从药囊里摸出一小包迷药粉,检查封口是否完好。又把银针匣子轻轻晃了晃,听里面有没有异响。确认无误后,才重新塞回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偏西,巷子越来越暗。远处传来打更声,第一声刚落,一只野猫从屋顶窜过,惊起一片尘灰。
楚昭言眯起眼,盯着巷口那片光。
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不动声色,把手慢慢移向药耙底部。那里藏着一根乌银针,只要一掰,就能弹进掌心。
萧明稷察觉到他的动作,缓缓坐直。
两人谁也没说话。
巷口的脚步声停了。
一只老鼠从墙缝钻出来,啃着半块发霉的饼。
楚昭言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起一块碎瓦,猛地砸过去。
老鼠“吱”地一声窜没。
瓦片落地,碎成几块。
楚昭言收回手,低声说:“咱们得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