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只老鼠被瓦片惊走后,楚昭言没再动。他靠在柴堆上,眼皮耷拉着,像真睡着了。萧明稷也闭着眼,呼吸放得极轻。两人谁都没说话,可心里都清楚——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天彻底黑透,街对面的灯笼晃了几下,巡逻的兵丁走过,靴底踩着碎石,声音由近及远。楚昭言耳朵一动,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睁开眼。
他没坐直,只是把药耙往身前挪了半寸,挡在胸口,像护着什么宝贝。手指悄悄探进药囊,摸到那枚温热的玉佩,又退了出来。不是现在用它的时候。
“有动静。”他忽然低声道,嗓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萧明稷眼皮一跳:“哪?”
“街上的人。”楚昭言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巷口,“刚才那队兵丁路过时,有个卖夜宵的老头突然收摊,比平日早了至少两刻钟。还有那边墙根蹲着的两个汉子,一直盯着这边看,见我抬头,立马低头啃饼。”
萧明稷没应,只轻轻点头。
楚昭言闭上眼,呼吸变缓。系统的能力已经开启,精神像一根细线,悄无声息地探了出去。
街对面,一个醉汉扶着墙走,嘴里嘟囔:“……听说宫里出大价钱找大夫,治三皇子的怪病,一天给十两银子,连试了五个,全滚出来了。”
旁边茶摊,两个妇人低声议论:“可不是?说那皇子瘫在床上好几年,眼瞅着不行了,皇帝急得连祈福都提前了。”
“哎,你说会不会是冲喜?我看啊,不如直接立四皇子得了。”
楚昭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再往前,几个守夜的差役凑在一起:“上头下了令,凡是懂医术的,不论江湖郎中还是乡野土方,一律带到西角门登记。敢藏匿不报,按同谋论处。”
他慢慢睁眼,脑中拼出一条线:皇帝急着找人治病,说明萧明稷还没被彻底放弃;广召天下名医,说明机会存在;而皇后党至今没动手清理旧部,说明局势未定。
他扭头看向萧明稷,后者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问号。
“你那位父皇,”楚昭言小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正在找能治你‘病’的人。”
萧明稷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满大街都在说。”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悬赏重金,连江湖骗子都敢去碰运气。你说,他要是真想废了你,何必这么大张旗鼓?”
萧明稷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也可能是陷阱。故意放出风声,引我露面,好一网打尽。”
“当然可能是陷阱。”楚昭言点头,“可我们现在在哪?躲在柴堆里啃冷馒头,靠装病混进城门。你不赌,就只能继续躲下去——躲到哪天被人从破庙里拖出来,说是瘟疫源头,一刀砍了脑袋?”
萧明稷脸色沉了下去。
“我们已经没退路了。”楚昭言声音更低,却更稳,“你现在不是皇子,是个快死的乞丐。可只要有人能治好‘三皇子的怪病’,你就能光明正大地回来。这不是求活命,是抢命。”
他顿了顿,盯着对方眼睛:“得赌一把。”
萧明稷没立刻回答。他望着巷口那片昏黄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破衣上的补丁。良久,他缓缓吸了口气,肩膀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不再犹豫,“我装疯卖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等一个翻盘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该怕。”
楚昭言笑了,笑得像个捡到糖的孩子。
“那就定了。”他撑着药耙坐直身子,“咱们换个地方,离主街近些,看得清宫门方向。你继续装病,我继续当小叫花子,等皇帝出宫。”
“他要去哪儿?”
“祈福。”楚昭言眯起眼,“刚才那些差役说,三天后皇上要亲自去太清观上香,为社稷求安,为民除疫。这种时候,最容易名医‘偶遇’圣驾。”
萧明稷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当场发病?”
“不。”楚昭言摇头,“你得病得恰到好处——不能太重,不然没人信你能治;也不能太轻,不然显得不值钱。最好是在队伍经过时,突然抽搐吐血,然后我哭着喊‘只有我能救我哥’,把人注意力全引过来。”
萧明稷嘴角抽了抽:“你还挺会演。”
“那当然。”楚昭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天天在破庙里对着墙练哭戏,眼泪说来就来,连老乞丐都夸我有天赋。”
萧明稷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光——不是逃亡者那种苟且偷生的光,而是猎手盯上猎物时的锐利。
“走吧。”楚昭言拍拍屁股站起来,顺手把药耙扛肩上,“再赖这儿,明天就得被巡街的当成死尸拖走。”
他弯腰从柴堆底下抽出一张脏兮兮的草图,是之前偷偷画的京城简略地图。手指点在一条横贯南北的街道上:“这条是御道,太清观在这头,皇宫在那头。皇帝出行必走这条路。咱们找个视野好、进出方便的地方蹲着,最好是废弃的屋子,别是破庙——上次差点被当成瘟神烧了。”
萧明稷接过图看了看,指着一处角落:“那边有个磨坊,前年失火后就没人用了,墙塌了一半,但屋顶还结实。从二楼窗户能看清整条街。”
“行,就那儿。”楚昭言折起图纸塞进怀里,“你先歇着,我去探路。天亮前回来。”
“等等。”萧明稷拉住他袖子,“万一……我是说万一,皇帝根本不来呢?”
楚昭言回头,咧嘴一笑:“不来,我们就继续躲。可只要他来一次,我们就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他拍了拍药囊,“针得随时准备好。”
他转身钻出柴堆,矮身贴着墙根走,几步就融入黑暗。萧明稷坐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指,慢慢握成了拳。
半个时辰后,楚昭言回来了,浑身沾着灰,脸上多了道擦伤。
“磨坊不错。”他喘着气说,“楼下堆着烂麦子,楼上空着,窗户朝街,还能藏人。就是有点臭老鼠味。”
“能住就行。”萧明稷站起身,“我们现在就搬?”
“现在就搬。”楚昭言点头,“越晚越危险。记住,出去后你得比我更像病人——走路要歪,说话要喘,最好一路咳到磨坊门口。”
萧明稷哼了一声:“你小时候肯定没少欺负弟弟。”
“我没弟弟。”楚昭言耸肩,“但我看过别人家的,学得可快了。”
两人小心翼翼离开柴堆,楚昭言在前探路,萧明稷拖着步子跟在后面,时不时“咳”两声,演得比真病还像。他们绕开主街,专挑背巷走,几次遇到巡夜的,也都提前躲进了墙洞。
磨坊比想象中还破,但确实安全。楚昭言检查了门窗,确认没有暗道,又从药囊里掏出几包药粉撒在墙角防虫。萧明稷靠在二楼窗边坐下,望着远处宫墙的方向,久久不语。
“睡吧。”楚昭言递给他一块硬饼,“明天开始,咱们就得睁着眼等了。”
萧明稷接过饼,没吃,只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楚昭言正低头整理针匣,闻言头也不抬:“谢什么?我又不是白救你。你要是翻身了,记得给我弄个太医署的职位,不用多大,管我吃喝就行。”
“你要当太医?”萧明稷笑出声。
“不当太医,难道当乞丐头子?”楚昭言瞪他一眼,“再说了,我这身本事,窝在破庙里给人治脚气,太浪费了。”
萧明稷没再笑。他知道,眼前这个八岁孩子,根本不是什么乞儿,也不是什么弃徒。他是能改命的人。
夜深了,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墙角的蛛网轻轻晃动。楚昭言蜷在角落,药耙横放在腿上,手始终没离开药囊。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会像猫一样潜伏,像蛇一样等待。
皇帝什么时候出宫?队伍会走哪条路?有没有埋伏?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当那支金銮仪仗缓缓驶过街头时,他必须在最合适的时间,喊出那一嗓子。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已响起锣鼓声。
楼下的老鼠窸窣爬过麦堆,突然停住。
楚昭言猛地睁开眼,盯着地板缝隙。
片刻后,他又缓缓合上眼皮。
不是现在。
还没到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