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磨坊二楼的破窗漏进一缕灰白光。楚昭言翻身坐起,药耙横在腿上,手摸了摸腰间药囊,针匣还在。他扭头看萧明稷,那人靠墙坐着,脸色发青,眼窝深陷,像真病了一场。
“起来了。”楚昭言低声说,“今天你得比我更像死人。”
萧明稷哼了一声:“我昨晚梦见自己被抬进棺材,你蹲在边上啃烧饼。”
“那不行,得留点气儿。”楚昭言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麦壳,“等会儿皇帝銮驾过街,祭坛前要停一刻钟。你就在那时抽筋、吐白沫,最好翻个白眼——别太假。”
“你怎么不自己演?”萧明稷揉着肩膀站起来。
“我是神医,不是戏子。”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是病人,我是苦命弟弟,这戏才有人信。”
两人从后门溜出磨坊,贴着墙根走。街上已开始清道,禁军持枪列队,百姓被拦在十丈开外。楚昭言扶着萧明稷,踉跄走到御道旁一个塌了半边的货摊后头蹲下。摊主早跑没影了,只剩几根烂木桩和一堆碎布。
“就这儿。”楚昭言把萧明稷往地上一放,顺手扯乱他头发,又在他嘴角抹了点泥巴,“记住,别说话,别动,等我喊你就咳。”
萧明稷闭眼不动,呼吸微弱。
楚昭言跪坐在旁边,抱着药耙,缩成一团,活脱脱一个守尸的小乞儿。
日头渐高,远处传来钟鼓声。街道尽头,金顶銮驾缓缓驶来,黄伞盖下,明黄龙袍一角隐约可见。禁军开道,香炉冒烟,百官随行,队伍绵延数十丈。
到了祭坛前,銮驾停下。皇帝由太监搀扶下轿,慢步登台焚香。百官肃立,百姓跪伏,一片寂静。
楚昭言眼睛盯着萧明稷,手指悄悄掐进掌心。
就是现在。
他猛地扑到萧明稷身上,放声大哭:“哥!哥你醒醒啊!别丢下我!”
声音尖利,撕心裂肺。
四周百姓纷纷侧目。禁军闻声转头,两名侍卫快步逼近。
“干什么的!滚远点!”侍卫长戟一横。
楚昭言不躲不闪,抱着萧明稷嚎啕:“陛下!我哥快不行了!求您救救他!他要是没了,我也没法活了!”
皇帝在台上听见动静,回头一望,见是个衣衫褴褛的小孩抱着个枯瘦少年哭嚎,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太监。
“回陛下,街边有个小乞儿,说他哥瘫了三年,快咽气了。”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带过来。”
两名侍卫押着楚昭言,拖着萧明稷走上祭坛侧阶。百姓哗然,交头接耳。
楚昭言一路跌跌撞撞,膝盖磕在石阶上,蹭出血也不喊疼。到了近前,他“扑通”跪下,脑袋磕地:“草民楚昭言,叩见陛下!我哥叫萧明稷,三年前打猎摔伤,瘫在床上,大夫都说活不过半年,可我一直用祖传银针吊着他命!今早他突然断气,我实在没法,只能求陛下开恩,让我最后试一次!”
皇帝低头看他:“你多大?”
“八岁。”楚昭言仰起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眼神却亮得吓人。
“八岁?”皇帝冷笑,“你也配称‘御医’?”
“我不是御医。”楚昭言摇头,“但我能治好他。您若不信,让我试,死了也不怨朝廷!”
四周大臣窃笑。有人低语:“哪来的小疯子,也敢在圣驾前胡言乱语。”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好。朕给你一次机会。若真能救醒你哥,赏银十两;若骗朕,当场杖毙。”
楚昭言重重磕头:“谢陛下!”
他爬起来,从药囊里掏出一个粗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个小木匣。掀开盖子,十几根细银针整齐排开,针尾刻着歪扭符文,像是小孩随手画的。
“这是……祖传针匣?”有大臣讥笑,“看着像玩具。”
楚昭言不理,捏起一根针,在阳光下一照,迅速扎进萧明稷手腕内关穴。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
接着是肘部曲池、肩井、足三里、涌泉。
四针落定,他收回手,退后一步,低头搓着衣角:“好了。他……应该能醒。”
全场静默。
三息之后,萧明稷手指抽动了一下。
众人屏息。
他又咳了两声,眼皮颤动,缓缓睁开。
“我……”他嗓音沙哑,“我在哪?”
楚昭言“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他脖子:“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全场哗然。
皇帝猛地站起身:“真醒了?!”
太医慌忙上前查验脉搏,手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陛下,脉象稳实,确已苏醒!”
皇帝大步走下台阶,亲自来到萧明稷面前:“你当真是瘫了三年?”
萧明稷艰难点头:“回陛下……三年零两个月……臣无能,拖累社稷……”
“胡说!”皇帝激动打断,“你能醒,便是天意!是谁治好的你?”
萧明稷看向楚昭言,声音哽咽:“是我弟弟……他用银针救的我。”
所有目光齐聚楚昭言。
那孩子还跪在地上,抱着药耙,满脸泪痕,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麻雀。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忽而朗声大笑:“好!好一个八岁神医!来人——”
宦官高声应喏。
“赐青衣,授九品御医衔,暂留行宫候用!今日起,入宫当值!”
圣旨宣罢,两名宫人捧来一套浅青色袍服,替楚昭言换下粗布麻衣。他个子小,袍子拖地,袖子盖过手背,可腰间药囊仍挂着,手里还紧紧抱着那把半人高的药耙。
群臣愕然。
一个八岁小儿,披着宽大官袍,脚踩绣鞋,头顶歪扭小髻,活像个滑稽戏里的小郎中。
可皇帝看得认真,亲手扶他起来:“小御医,你叫什么名字?”
“楚……楚昭言。”他低头,声音发颤。
“楚昭言。”皇帝重复一遍,点头,“从今往后,你就是宫里的人了。”
楚昭言没抬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内殿传来动静,宦官匆匆奔出:“陛下,三皇子已能坐起,正由太医照料。”
皇帝大喜:“走!去看看!”
一群人簇拥着皇帝往内殿去。楚昭言被人推着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穿廊过院,朱红宫墙高耸,琉璃瓦映着日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小小一个青袍身影,抱着药耙,混在衮衮诸公之间,荒唐得不像话。
可他知道,这身衣服,不是终点。
是刀尖上走的第一步。
到了行宫正殿外,皇帝转身看他:“你累了,先歇着。晚些朕再问你医术来历。”
楚昭言跪下谢恩。
宦官引他去偏院厢房。推门进去,一床一桌一椅,干净整齐。他坐下,终于松了口气。
药耙靠墙放好,他摸出针匣,指尖抚过那几根银针。
门外脚步声近。
他迅速收好,低头搓手,摆出怯生生的模样。
门开了,一名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小御医,陛下赏的参汤,趁热喝。”
楚昭言接过碗,小口啜饮。
小太监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楚昭言放下碗,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几株老梅斜伸,枝头光秃,不见花影。
他眨了眨眼,嘴角极轻地向上一勾。
像只终于钻进鸡窝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