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坐在偏院木床边沿，参汤的热气早散了，碗底沉着一层褐色药渣。他盯着窗外那几根枯梅枝，手指无意识抠着青袍袖口——这衣裳太宽，袖子拖下来能盖住半个手掌。他刚想卷一卷，又猛地停住，低头搓手，肩膀微微缩起。
门响了。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小御医，用饭了。”
“谢公公。”楚昭言声音发颤，捧着碗小口喝，米粒粘在嘴角也不擦。
小太监瞧着他这副模样，压低嗓音：“您往后就在这行宫歇着，每日辰时三刻去太医署点卯，莫迟了。”
楚昭言点头，眼珠微转：“公公……太医署远吗？”
“不远，出这院子往东，过两道门就是。您今儿是头回当值，奴才带您走一趟？”
“不、不用！”楚昭言急忙摆手，差点打翻碗，“我自己……能找到。”
小太监一笑，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楚昭言立刻放下碗，把药耙从墙角拎过来，针匣摸了摸，确认还在。他站起身，青袍下摆扫地，走路像踩在棉花堆里。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外头阳光刺眼。朱红宫墙夹道，石板路平整得能照出人影。楚昭言抱着药耙，一步一挪，每走十步就停下来装作系鞋带，实则偷瞄四周。两个宫女提着食盒走过，见他个头矮得离谱，掩嘴笑了一声。他立刻低头，咬唇，眼角泛红，活像个要哭出来的野崽子。
拐过角门，太医署三个大字悬在门楣上。黑漆木匾，金粉描边，底下站着两名穿绿袍的医官，正低声说话。
楚昭言贴着墙根靠近，脚下一滑，差点摔跤，药耙“哐”地撞上门框。两人齐刷刷扭头。
“哪来的小东西？”年长的那个皱眉。
“我……我是新来的御医。”楚昭言结巴，举起腰牌，手抖得像风中树叶。
两人对视一眼。年轻的那个嗤笑：“九品？八岁？”他接过腰牌看了看，随手扔回来，“进去吧，别乱碰东西。”
楚昭言缩着脖子进门，药耙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堂内分列几张长案，七八个太医各自忙碌，抄方的抄方，研药的研药，没人抬头。他站在门廊下，怀里紧紧搂着药耙，像抱着救命稻草。
他假装翻名册，眼角余光扫过众人：穿深青官服的是首席，坐最里头；穿浅绿的围着中间那位转，那人五十上下，白须齐整，正慢条斯理喝茶——陈悬壶。
只听左边案后两个太医低声嘀咕：
“院判刚走，留话了，今儿不许给新来的派差事。”
“怕不是陛下硬塞的人？咱们按规矩来，晾着他。”
“晾着正好，等他自己待不住滚蛋。”
楚昭言耳朵动了动，低头翻册子的手没停，嘴角几乎看不见地抽了一下。
他慢慢蹭到角落一张空桌前坐下，药耙靠墙放好，从怀里掏出纸笔，歪歪扭扭写“今日当值记事”，一笔一划，认真得像私塾蒙童。
可笔尖顿住，他在纸上画了个老头头像，下巴有痣，正是陈悬壶。画完迅速撕碎，塞进嘴里嚼了咽下。
正午日头高照，太医署大门忽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敲地清脆。众人瞬间安静，纷纷起身拱手。
陈悬壶回来了。
他手里摇着折扇，面带笑意，走到楚昭言桌前站定。
“哟，这不是我们新晋的小御医？”声音和气得能滴出水来，“陛下龙恩浩荡，小小年纪就得官身，真是前途无量啊。”
楚昭言猛地站起来，椅子“吱”地一声后退半尺。他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浑身轻颤，连药耙都忘了抱。
“回……回院判大人，我、我就是个乡下孩子，不懂规矩，您多包涵……”
“包涵？”陈悬壶笑了，伸手拍他肩膀，力道不轻，“你都能治皇子了，还说自己不懂规矩？那咱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医书的，岂不是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周围几个太医低头憋笑。
楚昭言抖得更厉害，眼眶发红：“我……我只是瞎试的，运气好……”
“运气？”陈悬壶摇头，忽然叹口气，“唉，也罢。既然入了太医署，总不能白拿俸禄。正好，昨儿尚仪局送来一个病案，说是贵人旧疾复发，症状古怪，几位老太医都拿不准。”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黄纸封皮，印着“密”字火漆。
“你既敢在御前施针，这种疑难杂症，想必也能应付一二？”说着，直接把卷宗塞进楚昭言怀里。
楚昭言踉跄一下，抱着卷宗，脸都白了：“我……我没学过这么多……”
“没关系。”陈悬壶拍拍他脑袋，笑眯眯，“大胆看，大胆治。出了事，有我在上面顶着。”
说完转身就走，袍角一甩，留下满堂寂静。
楚昭言站在原地，怀里卷宗沉得压手。他低头看着火漆印，手指轻轻摩挲边缘，指甲在纸上刮出细微声响。
他缓缓坐下，背脊佝偻，像被压弯的小树苗。右手翻开卷宗第一页，左手却悄悄滑向腰间药囊，指尖触到针匣冰凉的铜扣。
纸上写着：患者为宫嫔张氏，年二十八，三月前夜惊失语，现四肢僵直，目不能视，脉象沉细如丝，曾服安神定志丸无效，反增呕逆……
楚昭言眉头越皱越紧。他逐行往下看，突然发现症状前后矛盾——前面说“夜惊失语”，后面又写“常于子时高歌不止”；说“四肢僵直”，却又记“能自行翻身”。
他不动声色合上卷宗，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像是被难题吓住了。
可就在低头瞬间，他眼皮一掀，目光如刀，扫过堂内各人。
那些假装忙碌的太医，眼角余光都在瞟他这边。他收回视线，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轻一点，然后缓缓抚过药囊，动作轻得像在摸猫。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像是有人巡视路过。
楚昭言猛地咳嗽两声，身子一歪，做出心慌气短的模样，顺手把卷宗压在屁股底下。他抬起手背擦鼻涕，偷偷将一小撮药粉弹进袖口夹层。
片刻后，他重新翻开卷宗，装模作样地逐字读，嘴里还小声念叨：“夜惊……失语……呕逆……这个……这个该怎么配……”
他越念越慢，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一点一点，像快睡着了。
可没人看见，他藏在桌下的左手，正用指甲在掌心划出四个字：**假病骗我**。
堂内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音。一名太医端着药炉经过，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走开。
楚昭言依旧低着头，嘴唇微动，不知是在背方子，还是在数脉象。
他忽然停下，盯着卷宗末尾一行小字——“诊治者：陈悬壶，初七日观之，未解其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缓缓合上卷宗，抱在胸前，缩成一团，脑袋一点一点，像真的困了。
可就在眼皮垂下的刹那，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一提。
像只叼着肉骨头蹲在狼群里的小狗，明明龇着牙，却装作只会摇尾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