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抱着药耙，缩在偏堂角落的条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像是真困了。卷宗还压在屁股底下，封皮上的“密”字火漆被他指甲抠出一道白痕。堂内炭盆噼啪响了一声，热气往上涌，几个太医趁机交头接耳。
“那小东西能治什么？院判大人怕不是想看他出丑。”
“嘘——小声点，他要是真把人治好了呢？”
“治好？你没看症状前后打架吗？这病根本不存在！摆明是院判拿来试他的圈套。”
话音刚落，楚昭言猛地咳嗽两声，身子一歪，手背蹭鼻尖，顺势将袖口夹层里的药粉抖进掌心。他低头翻卷宗，嘴里嘟囔：“夜惊……失语……呕逆……这个……这个该怎么配……”声音越念越低，脑袋晃得像风里稻草。
没人看见，他藏在桌下的左手正悄悄掐住中指第二节——系统启动。
读心术无声开启，目标锁定病床上那位宫嫔。
【心跳七十二，呼吸匀称，意识清醒，肌肉受控紧绷——装的。】
楚昭言眼皮都没抬，嘴角往里收了收。
果然是个托儿。
他慢吞吞合上卷宗，拍着脑门叹气：“哎呀，这么难……我连方子都背不全。”说着又哆嗦了一下，像是被自己吓到。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逼近，靴底敲地，稳、慢、准。
陈悬壶来了。
众人立刻噤声，低头抄方的抄方，研药的研药。楚昭言也赶紧缩脖子，抱着药耙往墙角蹭了半寸，活像个随时要钻洞的小耗子。
陈悬壶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病床上。他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走到床前探脉。
指尖搭上腕部三息，他眉头微动。
脉象不该这么稳。
他抬眼看向楚昭言：“你动过手了？”
楚昭言吓得差点从条凳上滚下来：“没……没有啊！我就看了看，啥也没干！”
“真的？”陈悬壶眯眼，“那她怎么……”
话未说完，床上宫嫔忽然发出一声低吟。
原本僵直的手臂缓缓抬起，手指抽动，竟自己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薄被。周围太医哗然，纷纷围上前查看。
“能动了？”
“眼神也有光了！这不是好转是什么？”
“脉象缓和有力，不像之前沉细如丝了！”
陈悬壶脸色一沉，回头盯住楚昭言：“你用了什么？药？针？还是符咒？”
楚昭言缩成一团，抱着药耙直往后躲：“我……我就随便扎了几下……运气好……真是运气好……”他一边说一边傻笑，笑得嘴角都歪了，“许是菩萨显灵，保佑我能当个真御医？”
陈悬壶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
这孩子八岁，穿粗布，头发乱扎，药耙拖地，说话结巴，笑得蠢相毕露。可那三针——若真是他下的，快、准、狠，直取肾经照海、太溪，再刺心包经内关，分明是极高明的“通闭解结”变法，甚至带了点虚引实刺的巧劲，骗过了所有人的眼睛。
偏偏他还敢说是“随便扎了几下”。
“你当真没用药？”陈悬壶再问。
“没！”楚昭言摇头如拨浪鼓，“药我都舍不得用，您给的卷宗上写‘禁用外药’，我怕犯错挨打……”
陈悬壶眼角抽了抽。
确有此令。这是他亲手加的备注，为的就是断绝一切非常规治疗手段，逼这小子在纸上画饼，闹出笑话。
可眼前这人明明好了。
不是痊愈，但已脱离“假病”的伪装节奏，进入了真实生理反应阶段。经络被激活，气血开始流动，连装都装不回去了。
他缓缓起身，袍袖一甩：“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众太医低头应声。
楚昭言也跟着点头，脑袋磕得咚咚响，嘴里还小声嘀咕：“幸好没事……吓死我了……还以为要被打板子……”
陈悬壶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背影笔直，步伐却比来时急了三分。
堂内空气松了一瞬。
一个年轻太医忍不住凑近病床：“奇了，这手法……像是古籍里提过的‘灵枢针法’？”
“放屁！”旁边老太医低声呵斥，“灵枢针法早失传了！再说那是神仙才能用的，你见过八岁神仙？”
“可……他刚才那几下，确实有点门道……”
“门道个鬼！肯定是瞎猫撞上死耗子！你没听他自己都说‘运气好’？”
两人争执间，楚昭言已经重新坐回条凳，翻开卷宗装模作样地看，手指却在桌下轻轻摩挲针匣铜扣。
他知道，这一局过了。
但下一局，马上就会来。
陈悬壶不会善罢甘休。
他低头瞥了眼药耙，里面藏着三枚乌银针——刚才用的是赤铜针，入肤即化，不留痕迹。乌银针才是杀招，专破“假病真症”，可一旦动用，等于亮底牌。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合上卷宗，喃喃自语：“明天……应该还会送新病人来吧？”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轻，但节奏分明。
楚昭言立刻低头，肩膀一缩，恢复成那个畏畏缩缩的小药童模样。
门开，一名绿袍太医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
“院判大人吩咐，新病案明日辰时送达，先让这位小御医熟悉流程。”那人将药碗放在楚昭言桌上，转身就走。
楚昭言盯着那碗药。
药面浮着一层油光，边缘凝着细泡，气味甜中带腥。
他伸出小拇指蘸了一点，抹在舌根。
苦、麻、滞。
这不是治病的药。
是试探。
他咧嘴一笑，迅速把药碗推到桌角，顺手抓了把炭灰撒在表面，假装是溅上去的。
然后继续低头翻卷宗，嘴里念叨：“明天又要考试了……好怕怕哦……”
堂内渐渐安静。
夕阳斜照，把他矮小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坐在那儿，像一棵刚冒头的野草，风吹就弯，雨打就伏。
可谁也没注意，他藏在桌下的右手，正用指甲在掌心划出四个新字：**再来十个**。
药耙靠在腿边，针匣微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