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天没亮就醒了。药耙横在腿上,他拿袖口擦了三遍针匣暗格,乌银针还在,一根没少。窗外灰蒙蒙的,檐角滴水,一滴、两滴,不紧不慢。他低头看了看昨夜撒过炭灰的药碗,药汁凝成黑壳,苍蝇都不肯落。
他咧嘴一笑,把药耙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偏堂门吱呀推开,一个太医端着托盘进来,盘里放着新卷宗,封皮火漆鲜红。
“院判大人令,辰时三刻前看完。”那人把卷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楚昭言缩脖子,点头哈腰:“哎哎,小的明白,不敢耽误。”
人一走,他立刻翻开卷宗。第一页写的是“心悸怔忡,夜不能寐,脉沉细而数”,可第二页又说“面赤如妆,语声洪亮,食欲旺盛”——前后打架,又是假病。
他合上卷宗,抱着药耙蹭到墙角,脑袋一点一点,像又要睡着。
半个时辰后,病床抬进来了。病人是个小宫女,脸色煞白,手抖得拿不住帕子。楚昭言蹲在床边,装模作样摸脉,手指刚搭上,那宫女眼神就飘了一下。
【装的。】
他心里有数,脸上却急得冒汗:“哎呀这可咋办!我连方子都没背熟啊!”说着,他猛地咳嗽两声,身子一歪,顺势用肩膀撞了下床柱。
“咚”一声闷响,小宫女吓了一跳,本能缩手。楚昭言眼疾手快,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划,其实什么都没扎,只蹭了点灰。
“好了好了!”他跳起来,“通了通了!你这病是惊吓堵了气,撞一下就好!”
小宫女愣住,低头看看手,发现真不抖了。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竟真的灵活起来。
“我……我好了?”她结巴道。
“那是自然!”楚昭言拍大腿,“祖传秘法,专治吓出来的病!”
围观太医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质疑,又说不出错在哪。毕竟人确实好了,哪怕方法邪门。
第二个病人是老宦官,自称“五更泄”,卷宗写得详尽,可楚昭言一搭脉,发现气血充盈,舌苔干净,压根不是虚症。
他皱眉挠头:“这……这得热敷。”
“热敷?哪有这种治法!”旁边绿袍太医冷笑。
“我爷爷说的!”楚昭言瞪眼,“肚脐贴姜片,外加热水袋捂着,三天见效!不信你回家试试!”
那宦官半信半疑,当晚回去照做,第二天竟真没起夜。消息传开,膳房几个老厨子悄悄打听“热水袋”是何物器皿。
第三日送来个贵人侍女,说是“失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楚昭言翻卷宗,见写着“忧思伤脾”,可那侍女眼神灵动,指甲掐着手心都不疼——明显装的。
他叹口气:“这病难治啊,得用‘震声法’。”
“啥法?”众人问。
“咳!”他猛吸一口气,突然对着侍女耳朵大吼一声,“鸡叫啦——!”
那侍女吓得一哆嗦,脱口而出:“啊!你疯啦!”
全场静了三息。
楚昭言拍手:“好了好了!她能说话了!这是吓出来的哑,再吓一次就好了!”
他越闹越邪乎,太医们气得胡子发抖,却又挑不出错。人确实好了,哪怕法子荒唐。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六个“疑难杂症”全被他用“误打误撞”的法子糊弄过去。有人中风瘫痪,他拿扫帚柄敲膝盖,结果人抽了两下,居然站起来了;有人“头痛欲裂”,他让人倒立靠墙三分钟,血冲上脑,反倒不疼了。
每治好一个,他就缩回墙角,搓着手傻笑:“碰巧碰巧,真是运气好。”
可没人知道,他每次动手前,都在桌下用指甲掐算经络走向。他知道哪里该震、哪里该压、哪里只需轻轻一碰就能引动气血。他不用针,不施药,偏能让身体自己“修”好自己。
偏堂外渐渐有了动静。两个小宫女躲在廊下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听说了吗?李尚衣的偏头疼又犯了,疼得撞墙,那小郎中去了一趟,只拿根头发缠她手腕,转头就不疼了。”
“嘘——别让陈院判听见!他还说那孩子是野路子,要赶出去呢。”
“可皇上昨儿还问起他,说‘那个会摸脚心的小太医’,听着不像要赶人的意思。”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赶紧散了。
楚昭言低头翻卷宗,嘴角微扬,手指在纸页边缘蹭了蹭,留下一道浅灰印。
第七日清晨,圣旨到了。
“宣九品御医楚昭言,即刻入殿问话。”
他抱着药耙进宫时,天正下雨。青石地滑,他故意摔了一跤,药耙甩出去老远,爬起来捡时,袖口沾满泥水。进殿后低头搓衣角,答话结巴,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娃。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睡不着,摸脚心”。
“这话是你讲的?”皇帝问。
楚昭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奴才……奴才听街边老大爷说的,不晓得对不对……”
皇帝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昨夜朕试了,摸了半炷香,真睡着了。你说你八岁就会这个?”
“会啥呀!”他咧嘴,“我娘说,人睡不着,是脚冷,脚暖了,心就定了。我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
皇帝哈哈大笑,挥手让他退下,临走前丢了一句:“明日起,随侍西暖阁,朕若失眠,就唤你来。”
消息传开,太医署炸了锅。
“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乞儿!”
“皇上竟让他近身?万一使坏怎么办!”
“陈院判不会不管吧?”
当天下午,陈悬壶踏入御前,奏对时语气沉痛:“陛下,楚昭言年幼无知,所行多悖医理,用药无方,施术无据,恐误圣体,宜速遣出宫。”
皇帝正在批折子,头也没抬:“他治好了六个‘死症’,你说他无知?”
“那是巧合!是伪装!是蛊惑人心!”
“哦?”皇帝终于抬头,“那你八岁时,会望闻问切吗?”
陈悬壶一僵。
“朕记得,你十六岁才入太医署,二十岁才考上方士。”皇帝淡淡道,“现在你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不行,是因为他太行?”
陈悬壶嘴唇发白,躬身退下。
这事当晚就传到了楚昭言耳里。他正蹲在药庐角落,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湿泥地上划字。雨水从窗缝渗进来,眼看要漫到针匣边。
他把药耙拖过来,横挡在门口,挡住水流。然后继续划。
一横,一竖,一撇。
**慎**。
划完最后一笔,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外头雨声渐密,屋檐水连成线,砸在地上,啪啪作响。
他伸手摸了摸药耙把手,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里面三层暗格,第一层迷药粉,第二层赤铜针,第三层乌银针。他没动它们,只是把耙子往怀里收了收,像护着什么宝贝。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起身吹灭油灯,摸黑坐在条凳上。窗外雨幕如织,宫墙影影绰绰。他知道,陈悬壶不会罢休。今天是进谗,明天可能就是毒食、陷害、栽赃。
可他不能走。
他得留在这里,等下一个机会。等皇帝真正信任他的一刻。等他能把话说出口,能把真相掀出来的时候。
他闭上眼,呼吸放轻。
药耙靠在腿边,针匣无声。
屋外雨未停,门缝下的积水缓缓退去,露出青砖上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他刚才用炭条画的,一个小小的“十”字。
像是在数日子。
也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