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还在下,屋檐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楚昭言躺在草席上,被子蒙到鼻尖,眼睛却睁着,盯着屋顶那道裂缝。他没睡。昨天三更吹灯后坐了两个时辰,不是为了养神,是在等——等一个不会罢休的人出手。
他不信陈悬壶会止步于御前进谏。那种人,嘴上讲规矩,背地里玩命。
果然,脑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声音:“有人在你饮食中下毒。”
楚昭言眼皮都没眨一下。系统的声音他听得多了,不惊不喜,像听见谁说“饭熟了”。他只是把被角往下拉了半寸,露出耳朵,继续听雨。
桌上那顿晚膳还在原位:一碗粳米粥,一碟酱菜,半杯清茶。没人动过。他从回房就没碰一口。倒不是真防到了这一步,而是习惯——八岁身子装傻充愣容易,但饭不能乱吃,水不能乱喝,这是前世在太医署活下来的铁律。
他缓缓坐起,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自己。赤脚踩地,走到桌边,低头看那杯茶。表面清澈,底下却有一圈淡白沉淀,贴着杯壁,细看像是盐末,实则是“软筋露”的残渣。这药无色无味,服后三时辰内四肢无力,重则瘫卧不起,轻则昏睡如死。宫里常用来处置失宠的奴才,对外报个“急症暴毙”,连验都不验。
他伸手摸了摸碗沿,指尖沾了点湿气。又凑近粥面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混在米香里,极浅,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这是加了稀释的软筋露,剂量小,发作慢,正好伪装成体虚旧疾复发。
好算计。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油灯。灯芯短了,火苗小,他假装添油,借着倾身的动作,把袖口一抹,将整盏灯拨亮了一圈。光一下子铺满屋子,照得四壁通明。
然后他盘膝坐下,闭眼。
心神沉入体内,像拉开一道暗门。读心术启动,意识如蛛丝般向外延伸,顺着气味、温度、残留的气息,一路往厨房偏院探去。
很快,捕到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太监蹲在灶台后,手里攥着空瓷瓶,额头冒汗,嘴里念叨:“三滴……就三滴……院判大人亲口说的,茶里下三滴,事后抹干净杯子就行……千万别让人查到……”
画面一闪,另一幕浮现:陈悬壶站在廊下,蓝袍垂地,声音压得极低,“让他死得像突发急症。查无可查,怨不得旁人。”
楚昭言嘴角轻轻一扯,没笑出声,只在心里哼了一句:老东西,你是真当我八岁好骗?
他睁眼,起身,端起那杯茶,走到屋角陶瓮前,手腕一翻,尽数倒了进去。又把粥和酱菜扒拉进猪食桶,空碗空碟摆回原位,整整齐齐,仿佛刚用过饭,心情不错,自觉收拾了。
最后他躺回草席,拉上被子,侧身朝墙,呼吸放慢,胸口微微起伏,睡得像个吃了饱饭、毫无心事的傻小子。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雨停了。楚昭言按时起身,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抱起药耙就往外走。他故意走得踉跄,一脚踩进昨夜积水的洼地,泥水溅上裤腿,也不擦,反而咧嘴一笑,自言自语:“哎哟,摔跤运退散咯!”
他在院子里扫地,动作笨拙,药耙刮在青石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像钝刀割布。一边扫还一边哼小调:“东街王婆卖瓜,西街李二偷虾,半夜跳墙摔断牙——哎哟喂!”
巡值太监路过,瞥了他一眼,皱眉:“小郎中今日精神头不错啊。”
楚昭言抬头,脸上糊着没擦净的唾沫印(昨晚故意抹的),嘿嘿笑道:“好得很!昨儿喝了茶,睡得比往日都香!肠子都不闹了!”说着还拍了拍肚子,发出“砰砰”两声。
太监点点头,走了。
半个时辰后,一名蓝袍医官踱步进来,面容严肃,是太医署的当值大夫,姓周。他站定,上下打量楚昭言:“楚九品,昨夜可曾不适?有无头晕、乏力、手脚发麻?”
楚昭言停下扫帚,一脸茫然:“啥?没有啊。我好得很!您看我这胳膊,结实着呢!”说着撸起袖子,露出瘦巴巴的小臂,还用力绷了绷,虽然什么肌肉也没有。
周医官眼神微动,又问:“晚间饮食可有异常?茶水、粥品,都用了?”
“用了用了!”楚昭言点头如捣蒜,“茶香米糯,酱菜还带芝麻粒,好吃!我都舔碗底了!”
周医官盯着他看了两息,终于挤出一句:“那……好好当差,莫要懈怠。”转身离去,脚步略快。
楚昭言站在檐下,药耙靠肩,目送那人背影拐过宫墙。他没动,也没笑,只是轻轻吸了口气,鼻腔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檀香味——那是陈悬壶惯用的熏香,昨夜下毒时,那人应该亲自去过厨房偏院。
他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怀疑了。
一个八岁孩子,连脉都把不准,怎么可能连中两轮软筋露还能活蹦乱跳?更别说精神抖擞、嗓门洪亮,连扫地都带着节奏感。
可偏偏,他就是没事。
楚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一只,指节粗短,掌心有茧,是常年握药耙磨的。他慢慢攥紧,又松开,指尖划过药耙把手第三层暗格的位置。
乌银针还在。赤铜针也在。迷药粉,满满一格。
他没动它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得让陈悬壶自己走进来,亲手把脖子伸到刀口上。
他重新拿起药耙,继续扫地,一边扫一边哼:“南村张三家丢鸡,北巷赵五偷梨,天亮被抓现行——哎哟喂!”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远处廊下那道伫立的身影耳中。
那人穿着深蓝长袍,袖口绣着太医署银针纹,站得笔直,却久久未动。风吹起衣角,他没觉。宫墙外传来钟声,他没应。直到楚昭言的歌声再次响起,他才缓缓转身,走入廊影深处。
楚昭言没抬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刚才一直在看。
他也知道,从今天起,对方不会再信“巧合”二字。
他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把药耙靠在墙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半截炭条,在湿泥地上画了个圈,又在里面画了个叉。
画完,他盯着那图案看了两眼,抬脚踩烂,抹平。
然后起身,拍了拍手,走向药庐。
屋内安静。油灯未点。他走到桌边,拿起空茶杯,对着光看了看底。那圈白色沉淀已经干涸,像一圈死掉的霜。
他放下杯子,坐上条凳,闭眼假寐。
心跳平稳,呼吸绵长。
外面阳光渐盛,照得窗纸发白。
他不动,也不醒。
等着下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