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宫墙,楚昭言正蹲在药庐门口啃半块冷炊饼。他左手抱着药耙,右手捏着饼边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囤粮过冬的松鼠。昨夜那场雨把地皮泡软了,他鞋底沾着泥,脚印一路歪到门槛前。
他没扫地,也没哼歌。昨天唱够了。
“楚九品!”一声尖嗓从宫道尽头传来。
小太监跑得喘气,手里捧着一卷黄帛,离老远就喊:“皇上召见!快随我去勤政殿!”
楚昭言愣住,饼渣掉在衣襟上。他抬头看天——日头不偏不倚照在太医署牌匾上,金漆反光刺眼。
他知道,该来的来了。
他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也不嚼就往下咽,噎得脖子一抽一抽。药耙夹在腋下,跟着小太监往宫里走。
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宫女,低头窃笑。一个说:“就是他?八岁的小郎中?”另一个掩嘴:“听说昨儿还摔泥坑里咧。”
楚昭言听见了,也不辩,反而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他脚步踉跄,左摇右晃,活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娃。
勤政殿外,陈悬壶已在等候。
蓝袍整肃,银针纹袖口一丝不皱。他背着手站在丹墀下,目光扫来时,像刀片刮过皮肤。
楚昭言缩了缩脖子,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团,小声嘟囔:“院判大人早啊……”
陈悬壶没应声。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殿内传来咳嗽声。
“进来。”皇帝的声音有些发闷。
楚昭言低头入殿,膝盖一弯就要跪,却被太监扶住:“陛下有令,九品御医免礼。”
他顺势站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只敢看地面青砖的接缝。砖缝里有根断了的草茎,被风卷进来,卡在那儿好几天了。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比昨日暗了一层,眉心拧着,手搭在案上,指尖微微发抖。
“你便是楚昭言?”皇帝问。
“是、是的。”楚昭言声音发颤,“草民……草民就是那个……守尸的小乞儿……”
“抬起头来。”
楚昭言慢慢抬头,眼睛睁得圆溜溜,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他看见皇帝额角渗汗,唇色泛青,呼吸短促,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像普通的旧疾发作。
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瞬,他立刻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肩膀微微抖。
陈悬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人虽年幼,却来历不明。昨夜饮食未检,今晨又突获召见,臣恐其心怀不轨,对圣体不利。”
皇帝眯起眼,看向楚昭言。
楚昭言浑身一颤,扑通跪地,额头贴上冰凉的砖面:“草民不敢!草民连脉都把不准,哪敢近皇驾半步!是您召我来的啊陛下!”
他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活脱脱一个被吓破胆的孩子。
陈悬壶冷笑:“越是这般模样,越不可轻信。八岁稚龄,竟能治疑难之症,本就蹊跷。若背后有蛊毒之术、邪门异法,岂非祸乱宫廷?”
楚昭言伏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指甲缝里钻进草屑。他没反驳,只是哆嗦着重复:“草民不敢……草民真不敢……”
皇帝沉默片刻,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罢了。朕今日不适,原想问问安神方子……既如此,你退下吧。”
楚昭言心头一松,刚要爬起来——
皇帝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去!
“砰!”肩头撞上御案,玉圭滚落,砸在砖上发出脆响。
“陛下!”太监惊叫。
两名侍卫冲上来,一人扶腰,一人托背,将皇帝抬离龙椅,放在旁边的软榻上。皇帝双目紧闭,面色由青转紫,喉间发出“嗬嗬”声,手指蜷曲如钩。
满殿死寂。
楚昭言趴在地上,没动。
但他耳朵竖着,听清了每一丝动静。
陈悬壶快步上前,三指搭脉,眉头越皱越紧。他回头,目光如铁钉般钉在楚昭言脸上。
“就是他!”陈悬壶厉声道,“方才他近前回话,必已施术下毒!此乃‘夺息散’之症,三刻之内若不解,必死无疑!”
殿内众人哗然。
太监抖着嗓子喊:“抓人!抓这个小妖童!”
楚昭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我……我没有……我连药都没碰……”
“你还狡辩?”陈悬壶逼近一步,“昨夜你饮食无恙,今日便精神抖擞,已是异象!如今陛下突发重疾,你正在现场,不是你,还能是谁?”
楚昭言往后缩,脊背抵住墙根,药耙横在胸前,像护命的盾牌。
他看着榻上的皇帝,看着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心里飞速转动。
这不是夺息散。
夺息散发于肺,症状是咳血、胸胀、鼻翼扇动。眼前这位,是心脉骤停的征兆,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但他说不出口。
说了,就等于暴露。
他只能咬牙,只能发抖,只能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四周,像一头被围猎的小兽。
“拖出去!”陈悬壶挥手,“关入天牢,待陛下醒转,亲自问罪!”
两名侍卫上前,铁手套捏住楚昭言胳膊。
楚昭言没挣扎,任他们拉扯,只在被拽起时,低声喃喃:“草民……草民真的……没有……”
他的鞋在砖上划出两道浅痕,泥团掉落,碎成粉末。
就在他即将被拖出殿门时——
榻上的皇帝忽然抽搐了一下,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又重重落下,砸在胸口。
陈悬壶眼神一凝,低声道:“快!取银针来!必须在他死前封住心脉!”
太医匆匆取针,递上。
陈悬壶接过,正要俯身施针——
楚昭言突然开口:“别扎!”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落井。
所有人都顿住了。
陈悬壶回头:“你说什么?”
楚昭言被按在墙边,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泪痕,可眼神却稳了。
他吸了口气,声音仍抖,却一字一句:“您若扎下去……他撑不过半炷香。”
陈悬壶冷笑:“你懂什么?我是御医院判,行医三十载,岂容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指手画脚?”
楚昭言没看他,只盯着皇帝的脸:“您要扎的是‘膻中穴’,对吧?可他现在心火逆行,血脉逆流,再刺膻中,等于推一把棺材板。”
殿内一片寂静。
连太监都忘了喘气。
陈悬壶的手停在半空,银针闪着寒光。
他盯着楚昭言,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知道膻中禁忌?”
楚昭言低下头,又变回那个怯生生的孩子:“我……我在一本破书上看过……可能……记错了……”
“胡说八道!”陈悬壶怒喝,“来人,继续押走!”
侍卫再次动手。
楚昭言被拽向殿门,药耙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帝。
紫脸,翻白眼,呼吸几乎停了。
他闭了闭眼。
不行,不能让他死。
不是为了救皇帝。
是为了活命。
只要皇帝一死,他百口莫辩。
他猛地挣了一下,大喊:“我能救!给我三根针!不用多!让我试一次!”
陈悬壶猛地转身:“你找死不成?”
“我不试,他必死!”楚昭言吼得脖子青筋暴起,“您不信我,难道还不信您的手?等他死了,您也逃不了失职之罪!”
陈悬壶脸色变了。
殿内气氛骤然僵住。
皇帝的呼吸越来越弱。
太医们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终于,一名老太医颤声开口:“院判……不如……让他试试……横竖……横竖也没别的法子了……”
陈悬壶死死盯着楚昭言,牙关紧咬。
几息之后,他缓缓点头:“给他一根针。若治不好,当场杖毙。”
太医递上一根乌银针。
楚昭言接过,手指发抖,却不松。
他一步步走向软榻,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他跪在榻前,低头看皇帝的脸。
手抬起,针尖对准脖颈左侧。
陈悬壶盯着他手型,瞳孔猛然一缩。
那是——“天枢穴”?!
这小孩怎么会认这种险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