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的手指还捏着那根乌银针，针尖离皇帝脖颈的天枢穴只差半寸。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炸响，侍卫的手按在刀柄上，陈悬壶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手腕，像等着他下一秒就刺偏了位置。
可楚昭言没动。
他低头，嘴唇微颤，一副吓得不敢下手的模样，袖口却悄悄滑出两根手指，在药耙边缘轻轻一掐。
系统启动。
读心术嗡地一下撞进脑袋，眼前闪出碎片画面：陈悬壶站在夜色里的太医署后院，手里拿着一只青瓷小瓶，递给一个穿灰袍的太医，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后发作，状似旧疾，查不出来源。”
楚昭言闭眼一秒，再睁时已锁定了记忆源头。
凝脉散。左袖暗袋。残余三分。
他猛地吸一口气，嗓音发抖但字句清楚：“皇上若信草民，容我先救圣体，再献证据！”
陈悬壶冷笑：“你还想拖延？陛下命在顷刻，你竟敢谈条件？”
“我不是拖延。”楚昭言抬头，眼眶还是红的，可话却硬了，“我是怕您——”他顿了一下，指着陈悬壶，“等会儿赖我下毒。”
满殿一静。
连扶着皇帝的老太监都愣住了。
陈悬壶脸色一沉：“放肆！”
楚昭言不看他，只盯着皇帝的脸，声音拔高：“您要我扎针救人，可以。但我得说清楚——这病不是我下的，是有人提前三天就动了手脚！用的是‘凝脉散’，藏在院判大人左袖的暗袋里！现在拿出来，还能验出残药！”
“胡扯！”陈悬壶怒喝，左手猛地往袖中一塞，想把瓶子藏得更深。
可就是这一下动作，让所有人都看了个明白。
皇帝虽已昏厥，耳朵却微微一动。
殿角站着的御药房太医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上前：“陛下重病，确与凝脉散症状相符……此药属禁品，按律不得私藏，请院判大人配合查验。”
陈悬壶往后退半步：“荒唐！你们竟信一个八岁小儿妖言惑众？”
“那就搜。”楚昭言蹲下身，把乌银针轻轻放在地上，双手摊开，“我不扎了。您自己来救皇上。要是救不活，也好知道是谁害的龙体。”
他说得轻飘飘，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饼。
可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彻底变了。
几个侍卫互看一眼，领头的那个大步上前：“院判大人，请您抬手。”
“你们敢！”陈悬壶厉声喝道。
“拿下！”不知谁喊了一声。
两名侍卫直接动手，一人扣住陈悬壶双臂，另一人伸手探入其左袖。指尖一碰，摸到个硬物，抽出一看——正是那只青瓷小瓶，瓶底还沾着点灰绿色粉末。
御药房太医接过，打开嗅了嗅，又用银簪试了试颜色，当场跪地：“回禀陛下——若陛下尚有知觉，草民以性命担保，此乃凝脉散无疑！三日前服下，今日午时发作，正合症状！”
“砰！”
皇帝躺在软榻上，手突然拍了一下胸口。
他没睁眼，可呼吸明显稳了下来。
楚昭言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赶紧扶住药耙，装作站不稳的样子，小声嘟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得被杖毙了……”
陈悬壶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跪倒：“臣冤枉！这不是我的主意！是有人逼我……我也是被蒙蔽的啊！”
“少来这套。”楚昭言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向御案方向，“您刚才自己塞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被人逼的？”
没人笑。
但有几个老臣悄悄低下了头。
皇帝缓缓睁开眼，脸色依旧发青，可眼神已经清明。他撑着软榻坐起一半，盯着陈悬壶看了足足十息，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当了二十年院判，朕待你不薄。为何要害朕？”
陈悬壶伏在地上，额头磕着砖面：“臣……臣一时糊涂……有人许我黄金千两，只让我换一味药……我不知道那是毒……我以为只是让陛下多病几天……好让新医官上位……”
“新医官？”皇帝冷笑，“你是想说——换你亲信？还是……换你儿子？”
陈悬壶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陛下！臣没有！臣绝无此意！”
“够了。”皇帝摆手，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拖出去。打入天牢，待审。”
两名侍卫上前，铁链哗啦一声套上陈悬壶脖子。他挣扎了一下，忽然回头，死死瞪着楚昭言：“是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根本不是什么乞儿！你是冲着我来的！”
楚昭言缩了缩脖子，抱着药耙往后蹭了半步：“我……我只是个会扎针的小孩……您别吓我……”
陈悬壶被拖向殿门，一路还在吼：“你逃不掉的！太医署不是你能踩的地方！你会死得很惨——！”
话没说完，人已被拽出殿外。
哐当一声，殿门关上。
殿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皇帝靠在软榻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楚昭言。
“起来吧。”他说。
楚昭言没动。
“让你起来。”皇帝声音温和了些。
楚昭言这才慢吞吞爬起来，腿还打着颤，药耙横在胸前，像挡箭牌。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八岁。”楚昭言低头搓着手，“刚够拿药耙的年纪。”
“八岁……”皇帝喃喃一句，摇头笑了，“临危不乱，敢当庭揭发院判，还能找准天枢穴救命……你比那些读了一辈子医书的老东西强多了。”
楚昭言脚尖在地上画圈，小声说：“草民只是碰巧……记得那本书上的方子……真的就是碰巧……”
“哪本书？”皇帝问。
“破的。”楚昭言挠头，“字都掉了，我认了半天才看出‘凝脉散忌走心经’这几个字……其他的看不懂。”
皇帝没再追问。
他闭了闭眼，似乎累了，片刻后又睁开，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从今日起，你不必去太医署点卯了。留在宫里，归我 direct……归我直管。每日辰时来请安，若有急症，随叫随到。”
楚昭言眨眨眼：“啊？”
“听不懂？”皇帝挑眉。
“听懂了！”他连忙点头，“就是……太突然了……我还没扫完药庐的落叶呢……”
皇帝终于笑了，虽然还有点虚弱，但语气轻松了不少：“扫什么落叶？以后有人替你扫。你只要记住——”他顿了顿，“救朕一次，是本事；洗清冤屈，是胆识。朕信你。”
楚昭言低下头，手指抠着药耙边缘，肩膀微微晃，像累极了的孩子终于撑不住。
其实他心里早翻了个遍。
他知道这信任不牢靠。
今天能把他捧起来，明天就能把他摔下去。
但他现在不能躲。
也不能得意。
所以他只是搓着手，小声嘟囔：“草民……草民就是个会扎针的……您别夸我……我会飘的……”
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摇头叹气，却又忍不住笑。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新的太监端着温水和药碗进来，小心翼翼放在案上。
楚昭言没动，直到皇帝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他才慢慢往后蹭，一步三回头，仿佛生怕背后突然飞来一根针。
他走到殿门口，手刚搭上门框——
皇帝忽然又开口：“楚昭言。”
他顿住，回头。
“明日。”皇帝说，“朕想问问你，有没有治头疼的方子。”
楚昭言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露出来：“有！热毛巾敷耳朵就行！”
说完转身就跑，药耙在肩上一颠一颠，背影像个真正的小孩。
殿内，皇帝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未语。
几名老臣站在角落，彼此对视，无人敢言。
阳光斜照进殿，落在那根被遗留在地的乌银针上，针尖朝天，闪着一点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