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言第二天起得比鸡还早,药耙扛在肩上,冷炊饼咬了一半含在嘴里,一路小跑往宫里赶。他昨儿刚被皇帝亲口点了直管,辰时三刻就得去请安,这可是新差事,一步都不能错。
可他刚到宫门口,就被两个小太监拦住了。
“楚大人,”其中一个尖着嗓子念诏书,“陛下龙体不适,疑昨日所服汤剂有异,召楚昭言即刻回话。”
楚昭言嘴里的饼差点噎住。他眨巴两下眼,把饼咽下去,低头搓着手:“我……我没换药啊……就按老方子煎的,连火候都没多看一眼。”
小太监不答话,只侧身让路。两名带刀侍卫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偏殿走。
路上他偷瞄四周。几个大臣站在廊下,见他过来,有人扭头装没看见,有人嘴角一撇,冷笑一声。有个白胡子老头还摸了摸脖子,像是怕自己也中毒了。
楚昭言缩了缩脖子,抱紧药耙,心里却亮堂得很:这不是查药,是栽赃。
进了偏殿,萧明恪 already 站在案前,一身青袍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悲悯神色,活像刚从菩萨庙里走出来。
“诸位同僚,”他声音沉稳,“御药房今晨查验残药,发现药渣性烈如火,损及心脉,与原方大相径庭。而昨夜值守煎药的,正是这位——八岁御医楚昭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来,温和中带着惋惜:“小小年纪,担此重任,实乃朝廷怜才。可医者救人,若因疏忽致君王病重……唉,非但难辞其咎,恐天下医者都将蒙羞。”
殿内一片肃然。
楚昭言跪在地上,抖得像个筛糠的小鸡崽,嘴里喃喃:“冤枉……草民冤枉……我连药材都没碰过新的,就是照方抓药、照火煎汤……怎么会……”
他越说越小声,脑袋快埋进胸口。
没人理他。
萧明恪抬手,一名太医捧上一只青瓷碗,里面是黑糊糊的药渣,冒着股焦苦味。
“此为昨夜残药,经三位御医联验,确含附子、乌头双倍剂量,且炮制未净,毒性残留。”萧明恪轻叹,“若非陛下体质强健,此刻恐已……”
话没说完,内侍匆匆进来,低声禀报。
片刻后,殿上传出皇帝怒音:“若查实为楚昭言擅自改方,斩立决!押候审问!”
楚昭言身子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侍卫上前就要拖人。
就在指尖碰到他肩膀的瞬间,楚昭言猛地低头,药耙横挡胸前,袖口悄悄掐了一下药囊边缘。
系统启动。
读心术嗡地撞进脑子。
眼前闪出画面:昨夜更鼓三响,萧明恪站在御药房后窗,将一小包焦黑药渣塞给一个穿灰袍的太医,低声道:“混入昨日残药中,置于御案左侧,明日晨会自有人发现。”
画面一闪而过。
楚昭言心头一松。
药渣是假的,不是他煎的。是萧明恪亲手布置的局。
但他脸上还得哭天抢地:“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师父教过,药不对症,要重调……我……我想试试……我不想皇上因为我……”
声音断在抽噎里。
萧明恪眉头微动,随即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楚小郎,你年幼无知,本官知你无心之失。可医道岂容试错?陛下龙体,岂是你练手的物件?”
他转向殿内:“依律,擅改御药者,不论动机,先拘七日,待查证后再议处置。请诸位大人定夺。”
几位老臣互看一眼,正要开口。
楚昭言突然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死死盯着那碗药渣:“草民愿重新配药,证明清白。”
全场一静。
连风吹帘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萧明恪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楚昭言抹了把脸,声音发颤但说得清楚,“草民愿亲自重配一剂,当场煎好,由太医查验,再呈皇上试用。若还是这味毒药,草民甘愿伏法。若不是……那就说明,有人换了药。”
他低头,又变回那个哆嗦的小孩:“我……我只是个会扎针的……可我不想背黑锅……”
殿内沉默。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也有人轻轻点头。
刚才那个摸脖子的老头低声嘟囔:“话糙理不糙。药到底是不是他换的,验一剂就知道了。总不能光凭一碗渣子就把人砍了。”
另一位捋须道:“此子昨夜救驾,未必今日就害主。不妨一试。”
萧明恪脸色不变,仍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诸位,此事干系重大。若他重配之药仍有偏差,岂非二次冒险?不如先拘押,待查明真相……”
“准其所请。”
内侍突然出声,打断他。
众人回头。
内侍站在殿门口,捧着黄绸:“陛下口谕——着楚昭言即刻押赴太医署,限一个时辰配出新方,当场试药。若有虚妄,当场治罪。”
圣旨一下,无人敢违。
楚昭言重重磕了个头,额头贴地:“谢皇上开恩……草民一定好好配……”
他被人架起来,药耙差点掉了,慌忙抱住。
两名太医署官吏一左一右押着他往外走。
路过萧明恪身边时,他偷偷抬眼。
萧明恪站在光里,袍角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笑,可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楚昭言赶紧低头,嘴里嘟囔:“我就是个小郎中……您别瞪我……我害怕……”
脚下一绊,差点摔个狗啃泥。
官吏拽着他胳膊继续走。
穿过长廊,拐过角门,宫墙高耸,日头斜照。
楚昭言边走边数步子,心里盘算:一个时辰,够他翻遍太医署的药柜,也能顺手在药方上做点小手脚——比如加一味让人心跳加快的细辛,再减掉容易检测的朱砂。
反正,这一局,他得让药渣自己开口说话。
眼看太医署大门在望,红漆铜钉,匾额高悬。
押他的官吏喝了一声:“站住!搜身!”
一只手伸向他腰间药囊。
楚昭言立刻抱紧药耙,哇地哭出来:“别拿我药匣!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你们不能抢——!”
官吏皱眉,看向领头那位。
那人摆手:“罢了,随他带着。反正进去也出不来。”
楚昭言抽抽鼻子,抹了把泪,抱着药耙乖乖往前走。
大门吱呀推开,药香扑面。
他跨过门槛,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门缓缓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