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楚昭言还跪着，膝盖压着青砖缝里的陈年药渣，鼻尖前是熟悉的草木灰味，混着点霉变的甘草气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歪扭地贴在地上，像只被踩扁的药耙。
两个押他的官吏站在门口没动，一个咳嗽两声，另一个搓着手：“一个时辰，盯着他配药。别出岔子。”
楚昭言抖得更厉害了，抱着药耙往怀里缩，嘴里嘟囔：“我……我就照方子来……不乱改……”
话是这么说，人却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倒，手忙脚乱扶住药耙才站稳。他踮脚把药耙靠墙立好，粗布袖子蹭了蹭鼻涕，小声问：“我能……能看看药材吗？”
官吏对视一眼，点头：“看吧，不准拿，不准碰火炉。”
楚昭言点头如捣蒜，拖着步子往主药柜挪。每走一步都晃一下，活像风里一根豆芽菜。他靠近药柜，仰头看标签，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墨字：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都在。他假装踮脚够不着，手肘撞了一下柜门，借力往里瞥——炮制火候的标记清清楚楚，无一被换。
他松了半口气，转身时悄悄把藏在药囊里的细辛塞进袖口。这味药原方本有，但万一被人抽了，他不能干等着。
“我……我想先写方子。”楚昭言哆嗦着从药耙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又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蹲在地上写。
围观的大臣们挤在门外廊下，探头探脑。
“八岁娃写方子？”白胡子老头眯眼，“我孙子这时候还在尿床。”
旁边穿绿袍的年轻官员低声道：“可昨儿他救了三皇子……听说针都没扎错。”
“运气。”老头哼一声，“医道讲积累，哪有小儿一夜成名的？”
正说着，楚昭言已经写完，双手捧着方子送到官吏面前：“请……请您看看，是不是这个……”
官吏接过一看，字歪得像蚯蚓爬，可药名、剂量、炮制要求一项不落，连“文火三刻，武火一刻半”都写了。
他皱眉：“你识字？”
“师父教的……”楚昭言低头搓手，“他说不识字的郎中，治不好病。”
官吏没再说话，挥手：“准你抓药，我们看着。”
楚昭言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到药柜前。他个子矮，够不着高处抽屉，就搬了个小板凳踩上去，摇摇晃晃像要摔。
大臣们屏息。
他先取当归，报出声：“岷山当归，酒炙三遍，去瘀生新。”手起勺落，称准三钱，倒入青瓷碗。
接着是川芎：“川西川芎，炒炭存性，活血行气。”两钱半，不多不少。
白芍、熟地、茯苓、远志……一味味报出，动作虽小，却稳得不像孩童。碾磨时用的是左手，力道均匀；过筛时手腕轻抖，粉末细如尘雾。
有个太医忍不住凑近看：“这……这手法，怎么像老药工？”
楚昭言听见了，立刻缩回手，低头：“我……我瞎弄的……您别笑我……”
说完又继续，一丝不乱。
人群渐渐安静。
当最后一味五味子入碗，楚昭言跳下板凳，端着药碗走向煎药炉。路上差点被门槛绊倒，药碗一歪，他慌忙扶住，几粒药渣洒在地上。
“哎哟！”他叫一声，赶紧蹲下捡，手指沾着灰也顾不上。
大臣中有人大声嗤笑：“毛手毛脚，真敢让他煎御药？”
楚昭言不答，只是把药碗放上炉架，点燃炉火。他蹲在炉边，一手拉风箱，一手调火门，火苗由弱渐强，始终贴着药罐底沿舔舐，不冒黑烟，不溢蒸汽。
“文火三刻……”他小声念叨，眼睛盯着铜漏，“武火一刻半……煮沸后去沫……”
有太医站出来：“火太大！伤药性！”
楚昭言抬头，眼圈发红：“我……我照师父说的来……您要是觉得不对……打我吧……”说着真把脑袋往前送了送。
太医噎住，挥袖退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药香渐渐升腾，清而不浊，带着淡淡的甘苦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白胡子老头抽了抽鼻子，低声问身边人：“这味……像是真对症？”
那人没答，只盯着楚昭言的手。那双小手沾着药粉和炭灰，却稳得惊人，连风箱拉动的节奏都不曾乱过半分。
终于，药成。
楚昭言关火，用布垫着端下药罐，倒入白瓷盏中，药液呈琥珀色，无杂质，无浮沫。他双手捧盏，跪在院中石阶上，额头触地：“草民不敢求功，只求皇上尝一口……若不对症，当场治罪也甘愿。”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没人接话。
片刻后，内侍匆匆而来，捧着明黄托盘：“陛下驾到——”
人群哗然，纷纷跪地。
皇帝由两名太监搀扶着走出，脸色灰白，走路微颤，显然是刚咳停。他在檐下坐定，目光落在楚昭言身上。
“这就是那个八岁御医？”
“正是。”内侍答，“已按原方重配，煎成在此。”
皇帝看向药盏，又看向楚昭言：“你让朕喝？”
“是。”楚昭言伏地不动，药盏高举过顶，“草民愿同饮一盏，以证无毒。”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小杯残药，仰头就灌。
众人惊呼。
可楚昭言吞咽后，面色如常，呼吸平稳，无任何异样。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伸手：“给朕。”
内侍欲阻：“万金之体，岂可试童子之药？”
皇帝摆手：“他都喝了，朕怕什么？”
药盏递来，皇帝小啜一口，药味温润，入喉即化，一股暖流顺经络而下。他闭目片刻，忽然睁开：“这药……竟能通淤止痛！朕的胸口……松快了！”
他又连喝两口，脸色竟泛起血色，咳嗽也止了大半。
“来人！”皇帝声音都亮了几分，“传太医查验此药！”
两名太医上前，验药液、查药渣、比原方，片刻后跪地：“回陛下，此药与原方一致，炮制得法，药性纯正，绝无毒性！”
皇帝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楚昭言：“那你昨日所煎，为何药渣不同？”
楚昭言仍跪着，声音发颤：“草民不知……草民煎的药，就是这一副……若有人换了药渣……那是旁人动手脚……”
皇帝沉默。
四周鸦雀无声。
白胡子老头突然开口：“陛下，药不对症，死的是您。可药对了，死的是栽赃的人。”
皇帝缓缓点头，看向楚昭言：“你……果真医术高超。”
楚昭言身子一抖，连忙磕头：“草民不敢！草民就是会点小手艺……蒙皇上不杀，已是天恩……”
他越说越小声，头埋得极低，眼角却飞快扫过人群——没人再冷笑，没人再摇头。那些曾经讥讽的目光，此刻都变了。
皇帝站起身，在太监搀扶下缓步回殿，临走前留下一句：“留他在偏殿候着，朕还有话问。”
楚昭言一直跪到皇帝背影消失，才慢慢直起腰。他抱起靠墙的药耙，指尖轻轻抹过耙齿间的药粉，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药灰的袖口，把那包备用的细辛悄悄塞回药囊。
远处宫墙高耸，日头斜照。
他站在太医署的院子里，药香绕身，药耙在手，仍是那个怯懦的小郎中模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