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走后,偏殿的门吱呀一声被内侍合上,楚昭言还跪在原地,药耙抱得死紧,像抱着救命稻草。他没动,也不敢动,耳朵竖着听外面脚步声远了,才慢慢把头抬起来。
药香还在鼻尖绕,可心已经不在药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的灰,蹭了蹭手背,站起身来,腿有点麻。内侍过来引路:“小郎中,随我出宫吧,陛下说你明日再来点卯。”
楚昭言点头,小步跟上,脑袋低着,药耙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太极门前人流如织,太监、宫女、官员来回穿梭,他夹在人群里,活像个刚捡回一条命的傻小子。
走到侧巷,拐过影壁,忽然——
“有密信与你有关。”
声音直接砸进脑子里,没来由,也没回音,是系统。
楚昭言脚下一顿,差点撞上墙。他猛地低头,咳了两声,肩膀抖得像风里的破布幡。
谁的密信?写给我的?还是写着我的名字?
他心里刚冒这句,系统又响了一遍:“有密信与你有关。”
说完就没动静了,像块石头沉进井里。
楚昭言喘了口气,继续往前挪,脸上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心里却转开了磨盘。他不是没听过系统说话,但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报个信就闭嘴。这次不同,冷不丁一句,像刀子划开布,他知道——事要来了。
他装作腿软,一屁股坐到石阶上,药耙横在怀里,脑袋垂着,手指悄悄抠住药囊边缘。读心术能用,但不能乱用。上次耗得他半夜冒虚汗,今儿可不能再玩脱。
巷子口有两个小宦官站着闲聊,一个捧着托盘,一个揉脖子。
“今晚又要值夜,烦死了。”捧盘的嘀咕,“尚药局那帮人,连参片都克扣,说是库房丢了,还不是自己偷换银锞子去了。”
另一个打哈欠:“你算好的,我昨儿守东角门,看见萧院使的仆从往鸽笼跑,鬼鬼祟祟的。你说他一个太医署的头,养什么信鸽?”
捧盘的一愣:“嘘!你不要命了?那是萧大人!温润贤德,皇上都夸过的!”
那人压低嗓:“我可没乱讲……昨夜三更,他又递了鸽信,说是‘照旧封于青瓦瓮’……若被查出,我等必死无疑……”
楚昭言心头一跳,指尖掐进药囊布料里。
青瓦瓮?北燕?递信?
萧明恪?
他不动声色,眼珠微转,启动读心术。
嗡——
脑袋像被铁针扎了一下,疼得他咧嘴,赶紧低头咳嗽掩饰。眼前浮出两团模糊的念头,杂乱无章:
“……今晚换班前得去趟茅房……”
“……克扣的参片换成铜钱,够买两壶酒……”
“……萧院使那信,真不该让我看见……北燕密使将于三更换服入城……”
楚昭言呼吸一滞。
北燕密使?三更?换服入城?
萧明恪在通敌!
他立刻收了读心术,太阳穴突突直跳,嘴里却嘟囔:“哎哟,头晕……药耙太重了……”
说着,把药耙往怀里搂了搂,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被吓着的小叫花子。
可心早飞出去了。
萧明恪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竟和北燕勾结。那封密信,是不是提到了自己?否则系统为何突然预警?
“与你有关”——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得他坐不住。
他必须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天擦黑时,楚昭言回到太医署后巷那间废弃药庐。这里没人管,墙角堆着烂草席,地上还有老鼠啃过的药渣。他熟门熟路摸到西墙根,扒开一块松砖,把药耙塞进去,再用碎瓦盖好。
接着,他从药囊里掏出一套深色短褐,是早先备着逃命用的,洗得发白,但贴身不响。他换下粗布衣,把药囊挪到背后,用布条缠紧,连晃动的声音都减到最小。
做完这些,他蹲在墙角,掰了半块冷炊饼嚼着,眼睛盯着屋顶漏下的月光。
青瓦瓮……是藏信的地方?
萧明恪府邸有没有这东西?
三更换服入城……密使今晚就来?那信可能还没送走!
他咽下最后一口饼,抹了把嘴,站起身。
得去一趟萧府。
他没带针匣,没带迷药,连药耙都没拿。现在用医术,等于自爆身份。他要当个影子,悄无声息溜进去,找到那封信,看一眼就行。
夜半三更,宫门落锁,街巷寂静。楚昭言贴着墙根走,专挑暗处,像只小耗子。萧明恪府邸在城南,占地不小,高墙朱门,门口两个石狮子瞪着眼,气派得很。
他绕到后巷,果然发现东侧角门旁有条排水暗渠,铁栅拦着,但年久失修,一根铁条歪了,留出半尺空隙。
他趴在地上听了听,里面没动静,只有远处巡更梆子响。
就是这儿了。
他取出药耙尖端那根细铁丝,这是他平时撬药柜用的,顺手得很。轻轻插进砖缝,撬动旁边一块松石。一下,两下,第三下,砖头松了。他用手扒开泥,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窟窿。
他深吸一口气,把肩膀缩了缩,侧身往里挤。
砖石刮着后背,衣服嘶啦一声,差点撕破。他咬牙不动,一点一点往前蹭,半个身子已没入渠内,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股陈年湿泥味。
他停下,静听。
巡更声远了。
他正准备继续往里钻,忽然,头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板上,清脆利落。
楚昭言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渠底,连眼皮都不敢眨。
脚步停在铁栅外。
一双皂靴出现在视线里,黑底绣金线,一看就是府里管事的。
那人低头看了看铁栅,又踢了踢歪斜的铁条,嘀咕:“这破地方,早晚出事。”
楚昭言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人没走,反而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插进铁栅锁孔,咔哒一声,打开了半边。
“大人交代,今晚别锁渠口,方便……人进来。”
他低声说完,把钥匙收回,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真是疯了,拿命赌。”
说完,转身走了。
楚昭言在渠底听得清清楚楚,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萧明恪故意不开渠口?
方便“人”进来?
是等那个北燕密使?
那封密信,现在就在府里!
而且,他们今晚就要交接!
他等脚步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机会来了。
他不再犹豫,手脚并用,一点点往里爬。渠道狭窄,顶上是石板,底下是泥水,腥臭扑鼻。他闭着眼往前挪,指甲抠着砖缝借力,终于穿过铁栅,进入府内。
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后花园,杂草齐膝,假山倒塌,显然没人打理。远处有灯光,是主院方向,隐约传来杯盏碰撞声,像是还有人在议事。
他贴着花坛爬出来,浑身沾满泥浆,活像从坟里钻出来的野猫。他不敢站起来,四肢着地,像只小兽般在阴影里移动。
青瓦瓮……会在哪儿?
他回忆刚才那宦官的念头:“照旧封于青瓦瓮。”
“照旧”——说明这不是第一次。
老地方?
萧明恪书房最有可能。
但书房肯定有人守。
他抬头看天,月过中天,三更将至。
时间不多了。
他摸到腰后药囊,取出一小撮迷魂粉,这是他保命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他把粉倒进指尖,准备万一碰上巡夜,就往地上弹一点,制造烟雾。
正要起身,忽然,前方假山后闪过一道黑影,不高,穿着深色短打,动作极轻,直奔东厢而去。
楚昭言立刻伏地不动。
那人脚步极稳,落地无声,腰间似乎别着什么东西,走路时微微晃动。
——不是府兵,也不是家仆。
是外人。
而且,轻功不错。
楚昭言眯起眼。
三更换服入城……
就是他了。
北燕密使来了。
他没动,反而往后退了半步,藏进假山裂缝。
既然密使能走正路,说明府里有人接应。那封信,可能根本不在书房,而在接头地点。
青瓦瓮……青瓦……
他忽然想起,刚进园子时,西侧墙根有个破陶瓮,半埋土里,上面长满了苔藓,像个废弃的花盆。
他没多想,现在看来——那就是“青瓦瓮”!
他立刻调转方向,贴着墙根往西摸。
月光被云遮住,园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靠记忆挪动,脚下踩到枯枝也不敢停。终于,他看到那个破瓮的轮廓,蹲在墙角,像个驼背老头。
他爬过去,伸手探进瓮里。
里面是空的。
但他手指触到底部时,摸到一道刻痕。
不是自然裂纹,是人为划的。
他心头一跳,顺着刻痕抠了抠,瓮底一块碎瓦松动了。
他轻轻掀开。
下面压着一张折叠的油纸。
他抽出油纸,展开一角——
墨迹清晰,开头便是:“北燕右相启:萧某已按约行事,瘟疫之源可嫁祸楚氏小儿,天书残页亦将窃出……”
楚昭言瞳孔骤缩。
楚氏小儿?
是我?
他手指发抖,还想往下看,忽然——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像树叶落地。
他猛地回头。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十步之外。
一个身影静静站着,黑衣裹身,面罩半遮,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尖垂地。
那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油纸。
楚昭言缓缓合上纸,塞回怀里,一手摸向药囊。
两人对峙,谁都没动。
远处,更鼓敲响——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