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后的坡道透出灰白光,那只老式护士鞋静静躺在墙角,鞋尖朝内,沾着干涸的暗红。许惊蛰盯着它,口袋里的录音笔开始发烫,像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片。
他没动。
秦怀焰也没动。她站在他半步前,右手已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那条红飘带垂在腰侧,一动不动,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走。”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刃刮过石面。
许惊蛰点头,转身就往隧道口退。两人脚步极快,青砖路在脚下发出空洞回响,像是有人在地底跟着敲打节拍。他们没再看那扇石门一眼,也没提鞋、没提光、没提坡道尽头可能藏着什么。
清浊司总部,证物室。
金属门“咔”地锁死,屋内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温如玉站在操作台前,旗袍领口高高竖起,丝巾严实地裹住脖颈。她手里拿着个乌黑铁盒,表面刻满扭曲符文,边角泛着暗红锈迹,像是干涸的血痂。
她将录音笔放进盒子,合盖,锁扣“啪”地咬合。
“这案子你不用跟了。”她抬眼,冲秦怀焰笑了一下,嘴角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你级别不够。”
秦怀焰没说话,剑已出鞘三寸。
“霆鸣”轻震,青铜剑身泛起一层极淡的雷光,映得她左眼尾的朱砂痣微微发亮。她没指向任何人,也没做攻击姿态,只是把剑横在身前,手稳得像钉进地面。
“证据。”她说,“在你手里,就是证据。”
温如玉眉毛微挑,像是听见了个笑话。“证据?”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铁盒,“还是危险品?你们真以为,这种东西能随便碰?”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袖口旗袍裂开一道细缝。
黑雾从她手腕处猛地爆出,像蛇信子般卷出半尺,又倏地缩回。她脸色没变,笑容也没变,可那双涂着暗红口红的唇,抿得更紧了。
许惊蛰就在这时候踹开门的。
门撞墙反弹,发出巨响。他一步跨进来,手机举在胸前,屏幕亮着,摄像头正对着温如玉的脸。
“温处长,”他咧嘴一笑,手指悬在录制键上,“您扣押证物的样子真威风——要不要我发给媒体?标题我都想好了:《清浊司高层私扣关键线索,疑似掩盖连环命案》。”
温如玉脸色骤沉。
“你算什么东西?”她声音冷下来,“一个临时顾问,也敢拿舆论压我?”
“我不是压你。”许惊蛰往前走了一步,连帽衫兜帽滑下,露出苍白的脸和左耳那枚黑耳钉,“我是提醒你——这玩意儿不是你能吞下的。”
他目光扫过铁盒。“它会自己说话。”
“荒谬。”温如玉冷笑,“符咒铁盒隔绝灵波,别说录音,鬼魂贴上去都传不出一句呜咽。”
话音未落。
铁盒震了一下。
“嗡——”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三人同时转头。
铁盒又震了一下,这次更重,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撞。
“咚。”
温如玉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许惊蛰笑了:“听听,它不认你这套。”
铁盒突然剧烈震动,符文边缘泛起微弱青光,像是被内部力量撑得快要裂开。紧接着,一道沙哑到变形的声音从盒子里传出,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七日血祭……今晚子时……**”
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再次安静。
温如玉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抖。她没看铁盒,也没看许惊蛰,而是死死盯着秦怀焰的剑——那截露出的青铜剑身,正微微颤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许惊蛰把手机往前递了递:“现在还觉得它是危险品?它可比某些人诚实多了。”
“你少在这装神弄鬼!”温如玉猛地抬头,声音拔高,“一个破笔录了几句杂音,你就当圣旨供着?真以为自己是通灵师了?”
“我不是。”许惊蛰收起手机,但没放进口袋,而是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是听遗言的。死人不说假话,活人才满嘴放屁。”
他走到铁盒前,伸手就去拿。
“别碰!”温如玉厉喝,一掌拍在盒盖上。
可她晚了一步。
许惊蛰已经掀开锁扣,抽出录音笔。笔身冰凉,外壳上的划痕依旧,铜钱挂饰晃了晃,发出轻微碰撞声。
他握紧,塞进裤兜。
“子时。”他看着温如玉,眼神锐利,“七日血祭,今晚就要动手。你是要继续在这演上级,还是跟我去查谁在背后画这个局?”
温如玉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旗袍袖口的黑雾早已消散,可那道蛇形疤痕的位置,隐隐透出一股阴寒。她嘴角的笑还在,但已经僵了,像画上去的。
秦怀焰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她走到许惊蛰身边,站定,没看他,只说了一句:“走。”
许惊蛰没动,盯着温如玉。
“你拦不住。”他说,“它要开口,谁都堵不上嘴。死人的话,比你这身官皮硬。”
温如玉终于动了。
她慢慢直起身,理了理旗袍领口,重新系紧丝巾,遮住脖颈。“随你们。”她语气恢复平静,甚至带点笑意,“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
“放心。”许惊蛰转身,拉开门,“出事了,第一个找你。”
门外走廊灯光昏黄,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空荡通道里来回撞击。许惊蛰右手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录音笔,指腹摩挲着外壳上的划痕。
“她怕那个声音。”秦怀焰忽然说。
“不是怕声音。”许惊蛰摇头,“是怕内容。”
“七日血祭,今晚子时。”秦怀焰重复一遍,“时间不多。”
“够了。”许惊蛰冷笑,“只要她不敢毁笔,我们就一直能听见。”
“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抢?”她问。
“抢?”许惊蛰嗤笑一声,“她穿的是旗袍,不是铠甲。我要是动手,她立马能叫安保。到时候笔照样没收,我们俩还得蹲审讯室。”
“所以你录她?”
“舆论是穷人的法器。”他耸肩,“我没权没势,只能靠嘴和手机活着。”
秦怀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走到电梯口,金属门缓缓打开,映出他们模糊的倒影。
许惊蛰走进去,按下B2。电梯下降,轻微失重感袭来。他靠在墙上,闭了下眼,右耳钉微微发麻,像是有根针在轻轻扎。
他知道,那是靠近“门”的反应。
“307病房。”他睁开眼,“地图显示,废弃医院地下三层,东侧走廊尽头。”
“你怎么知道?”秦怀焰皱眉。
“刚才那句话。”他拍拍裤兜,“死人给的导航,免费,还不用联网。”
电梯“叮”地一声停住。
门开,前方是地下车库,水泥地面布满裂痕,应急灯闪着绿光,照得人脸色发青。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牌被泥糊住,车门没锁。
许惊蛰大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车内干净,座椅皮革完好,方向盘上搭着一把车钥匙,金属冷光映着上面刻的编号:QZ-06。
“清浊司配车?”秦怀焰跟上来,看了一眼。
“借的。”许惊蛰发动引擎,仪表盘亮起,“反正他们也不差这一辆。”
轮胎碾过碎石,发出闷响。车灯劈开黑暗,照出前方出口的卷帘门。门半开着,锈迹斑斑,像是被人从里面强行推开的。
许惊蛰一脚油门,车子冲出车库,驶入夜街。
路灯稀疏,街道空旷,两旁建筑老旧,窗户大多漆黑。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乱了秦怀焰的马尾。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红飘带在风中扬了一下。
“你觉得温如玉真是为了安全?”她问。
“她要是真为安全,就不会等我们回来才锁笔。”许惊蛰冷笑,“她是怕我们听到更多。”
“她知道些什么。”
“不止知道。”许惊蛰握紧方向盘,右手虎口的烫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她是怕——怕那个‘七日血祭’,怕子时一到,死人说得更多。”
他 glance 了眼副驾,“走吗?”
秦怀焰没回答,只是解开了作战服最上面一颗扣子,手按在剑柄上。
车灯照亮前方道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通往城郊方向。远处天际线低垂,乌云密布,没有一颗星。
许惊蛰踩下油门,速度表指针缓缓右移。
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