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钻进走廊,像有人拿冰刀子往骨头缝里刮。许惊蛰一脚踩在三楼东侧的水泥地上,鞋底碾过碎玻璃,发出短促的“咔”声。他没停,手电光往前一甩,照出前方那扇歪斜的铁门——307病房。
门缝底下,一股寒气正往外冒,白雾贴着地砖爬行,碰到墙根才散开。空气里那股味儿更重了,药水混着铁锈,还有点像是烂棉花泡了血水后晾干的味道。
他抬脚就要推门。
手腕突然被拽住。
力道不大,但很稳。秦怀焰从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绕到前面,作战服肩线绷得笔直,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一晃。她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得能结霜。
“你不是走了?”许惊蛰冷笑,“刚才在天台说不让我去老码头,现在又跟上来?清浊司的规矩,是你定还是我定?”
“我没走。”她声音压低,像刀刃贴着石面滑过去,“从你下楼开始,我就在后面。”
“哈。”他嗤了一声,甩了下手,“行啊,那你拦我干嘛?符咒能验鬼,还能挡子弹?”
她不理他,从战术包里抽出一张黄符,指尖沾了点朱砂,在符纸上快速画了几道。符纸边缘泛起微弱红光,她抬手按在门框左侧,符纸贴上去的瞬间,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片浸入冷水。
许惊蛰眯眼盯着。
符纸原本是明黄色,三秒不到,颜色就开始变深,像有血从背面渗过来。五秒后,整张符已经红得发黑,边缘还冒出细小的黑烟。
“怨灵强度超标。”她低声说,“这门后的东西,不止一个亡魂。”
“哦?”他把录音笔从裤兜掏出来,金属外壳冰凉,“那正好,老子最近缺BGM。”
话音刚落,录音笔突然发烫,像是被人塞进了刚熄火的炉膛。他手指一抖,差点脱手。
下一秒,李建国的声音炸了出来——
“别进去!院长在门后!”
声音沙哑扭曲,带着临死前的痉挛感,三个短句连成一串,像钉子直接凿进耳膜。许惊蛰左耳的黑色耳钉猛地一震,铜钱挂饰蹭到脖子,冰得他头皮一麻。
他瞳孔缩了一下,本能后撤半步。
可就在这时,门动了。
不是被推开,也不是摇晃,而是——从里面,被什么东西缓缓顶开。
木纹裂缝沿着门缝扩张,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是老旧的骨头在伸展。门缝越裂越大,一股更浓的寒气涌出,手电光照进去,只看到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但声音出来了。
婴儿啼哭。
一开始是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接着越来越清晰,音质却完全不对劲——哭声忽高忽低,节奏错乱,有时像成年人在模仿婴儿,有时又像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从同一个喉咙里挤出来。
许惊蛰右手死死攥住录音笔,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心跳在脑子里撞,一下比一下快。
“你刚才听见什么?”秦怀焰侧身挡住他半步距离,左手已经搭上“霆鸣”剑柄,右手残留的符纸灰烬从指尖簌簌掉落。
“李建国说‘院长在门后’。”他咬牙,“不是鬼,是人。”
“都死了多少年了,哪来的院长?”她冷笑,“你信一个死人的话,还是信眼前这扇自己会动的门?”
“我两个都信。”他咧嘴一笑,眼神却没离开那条不断扩大的门缝,“死人不会骗人,活人才会。可这门后的东西,既不像死的,也不像活的。”
秦怀焰没回话,只是把剑抽出了三寸。青铜剑身映着手电光,浮现出几道雷纹,微微发亮。
哭声突然停了。
走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两人呼吸。
许惊蛰喉头滚动了一下,刚想开口,门缝里又传来动静——
不是哭,是笑。
一声极轻的笑,像老人咳嗽时带出来的气音,短促、干涩,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恶意。
他耳钉一烫,铜钱突然颤了一下。
“操!”他低骂一声,录音笔再度发烫,几乎握不住。
“……药……不能吃……”李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像是信号不良的收音机,“他们……都在吃人……”
许惊蛰猛地抬头,看向秦怀焰:“这地方根本不是病房,是食堂。”
“什么?”
“307不是病人住的。”他声音压低,“是给‘食物’准备的。那些‘病人’,根本不是来治病的。”
秦怀焰眼神一凛,剑身彻底抽出,雷纹亮起。
就在这时,门缝里的黑暗突然涌动。
不是风,也不是雾,而是一团浓稠的影子,像油一样顺着门缝往下淌,贴着地面迅速扩散。影子爬过的地方,瓷砖表面开始发黑,像是被腐蚀。
许惊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墙。
“你怕了?”秦怀焰侧头看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怕?”他反手把录音笔往胸前口袋一塞,笑了,“老子最喜欢听死人说话,尤其是他们临死前喊救命的时候。”
他往前半步,重新站到她旁边,手电光直直照进门缝。
“你说这院长,是人是鬼?”
“都不重要。”她握紧剑柄,“只要它敢出来,我就敢剁了它。”
门缝又扩大了一寸。
那团黑影已经爬到了两人鞋尖前三十公分处,停住了。
空气中,药水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腥甜,像是煮熟的肉汤放太久,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许惊蛰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和他七岁那年烧符纸时一模一样。火焰腾起的瞬间,那股焦臭里夹着甜腻,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右手虎口的烫伤疤隐隐作痛。
“你身上有东西。”秦怀焰突然说。
“嗯?”
“你的录音笔。”她目光扫过他胸口,“它在吸东西。”
他低头一看,录音笔的金属外壳正在微微震动,像是有电流通过。更诡异的是,笔身缝隙里,竟有一点点灰色细屑在往里钻,像是被某种力量吸进去的尘埃。
“亡者残渣。”他低声说,“死人话太多,连渣都留给我了。”
“少贫。”她抬手一挥,一道符纸飞出,贴在门框右侧,“双符封位,等它彻底出来。”
符纸刚贴上,立刻变红,速度比刚才还快。
门缝里的黑影猛地一缩,随即暴涨,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猛然起身。
“来了!”秦怀焰剑锋一转,横在身前。
许惊蛰没动,反而往前逼近一步,手电光照得更深。
黑暗中,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不是人类的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对浑浊的灰白色球体,像是被泥水泡过的玻璃珠,嵌在一张干瘪的脸中央。那张脸贴在门缝内侧,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黑牙。
它笑了。
牙齿摩擦,发出“咯咯”声。
许惊蛰耳钉剧震,铜钱猛地一烫,贴在他脖子上像块烙铁。
录音笔在他口袋里疯狂震动,几乎要跳出来。
“别吃药……”李建国的声音再次炸响,这次带着哭腔,“他们会把你切成片……放进锅里……”
话没说完,录音笔突然爆出一阵刺耳杂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尖叫。
许惊蛰一把将它掏出来,屏幕已经发红,外壳滚烫。
“晚了。”他盯着门缝里那张脸,冷笑,“你早就被吃了,对吧?院长。”
门内的东西没回答。
但它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乌黑,掌心朝上,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秦怀焰剑锋一颤,雷纹骤亮。
“门在动!”她低喝。
门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螺丝一颗接一颗崩飞,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黑影从地面腾起,像潮水般扑向两人。
许惊蛰站在原地没动,右手紧握录音笔,左手摸了摸耳钉。
“你们说的每一句阴间密语,”他咧嘴一笑,眼神凶得像刀,“都是老子的破案BGM。”
手电光熄灭的瞬间,门轰然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