禤弈听罢皱眉说道:“黄小姐是想用龙瀛易主的谣言,令禤某止战罢斗?”他将“谣言”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他顿了顿,看向郭旭扬,复道:“看来,两位非但知道禤某的来历,就连瀛洲岛民被诡咒所缚此等绝密也已知晓。是谁向外人透露了岛中秘辛?”
郭旭扬和黄伊榕都察觉到了,禤弈的语气更像是询问而非诘责,这令他们大感意外。是禤弈早已预料到此种结果?还是岛民根本就不甚在意乡梓同族中,出了叛徒?
黄伊榕刚才所说的“禤弈留手”的话语,让郭旭扬的心境平复了少许,他隐下苍夜宫主泄密一事,道:“那人身份,在下不便相告。然在下亲眼所见,渡梦圣主——也就是守岛人隗狸,已从黑袍尊者手中,夺回了龙瀛剑。”
禤弈沉吟片刻后,摇头叹道:“莫说此则消息真假存疑,即便为真,禤某也应在当面见到第二位龙瀛剑主之后,再脱离黑袍尊者,转投新主。”
“你怎的如此固执?”郭旭扬的剑眉拧得更紧了些,“你可识得蒯珺?同为岛民,他在得知真相后,都愿意对李子通虚与委蛇。蒯珺道禤将军有大智慧,不承想你竟这般不知变通。”
“禤某自有道理,就当是禤某逆了两位的好意。”禤弈低垂眉眼,歉然道:“天命不可违,唯有死战。即便禤某不敌,也定力拼到底。”
禤弈虽与郭旭扬是初识,但他曾详尽地收集过对方的讯息。郭旭扬在十年内决战过数百回而不死,其中不乏绝世高手或军队组织。江湖中有不少人甚至认为,郭旭扬的武功,为天下第一。那日在介山,司徒远和黄伊榕联手,同禤弈战成平局。如今仍是“以一对二”的局势,禤弈的另一个对手,却换成了强于司徒远甚多的郭旭扬。禤弈并没有取胜的信心,但他仍决定以命相搏、以死明志,除了必须效忠剑主之外,他更有一个难以言说的原因。
“禤将军有何苦衷,不妨道出。我等兴许有解决之法。”黄伊榕追问。
她着实不想郭旭扬与禤弈对战。一来,她担心旭扬会因此而受伤;二来对于禤弈此人,她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恶感。她是一个极明事理之人,且常年带兵,如她所言,双方不过各为其主、各尽其责。倘若自己的武功高过禤弈,在两军交锋的情况下,她或许也会将禤弈斩于马下。
“不必了,动手吧。”禤弈摇了摇头,嘴唇微张,似是还有话要说,最终还是将话语咽进肚里。
“那便战吧。”郭旭扬亦不再多言。今日他本就带着些“火气”,禤弈既然劝不动,那就把对方打到服。
郭旭扬握住黄伊榕的葇荑,望向高处的一块空地,柔声道:“榕儿,你先到那处等我。”
那是郭旭扬挑选的一方安全之所,周围有乱石遮挡掩护,距离此地不算远,却正好处在内力波及的范围之外。此外,黄伊榕登高望远,可更好地看清郭、禤二人的战况。
禤弈将郭旭扬和黄伊榕的言行瞧在眼里,心下暗喜。若只有郭旭扬一人出手,则自己会多几分胜算。
待黄伊榕听话地离开之后,郭旭扬徐徐地拔剑出鞘。他将长剑横于胸前,平视禤弈,语气舒缓深沉地说道:“在下手中之剑,名为湛卢,乃是铸剑圣手欧冶子所铸,后经多方改良,流传至今。剑长三尺六寸,剑身通体纯黑,开血槽两条。此剑无坚不摧,与主通灵。”
郭旭扬此举名为“亮剑”。既彰显武者对“战”之渴望与决心,更是一名剑客,对于决战对手的尊重和礼节。
禤弈怔愣少顷,郭旭扬对自己行亮剑之礼,可见对方并未将自己当作奸恶之辈。他的心中生出丝缕情绪,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地强压下去。他解下后背的刀匣,立于山石之上。他在匣上猛地一拍,匣盒大开,六刀齐现。
“想必黄小姐已将禤某的武功路数及宝刀特性,尽数告知于郭少侠。禤某之刀,皆有命名,由长及短分别为:长河、连刃、缴龙、玄鸣、飞霜、灵影。若禤某殒命,郭少侠当忘了我这个无足轻重之人,但请你,记住我的刀。”
郭旭扬静静地听着,未发一言。他将真气萦绕于湛卢之上,等待着禤弈的进攻。
“郭少侠小心了!”禤弈高喝一声,在其内力的牵引下,四柄钢刀从四个刁钻的角度激射而出,分袭郭旭扬的脖颈、左胁、后腰及下盘,而那短巧镂空的灵影,则隐于四刀之内,以不规则的轨迹蜿蜒飞行,直取敌手后心。与此同时,禤弈双手握刀,刀上贯注十成内劲,锋利的长河刀朝对方的面门,直劈而下!
禤弈一开始就出了全力。他与黄伊榕和司徒远曾经历过生死战,他既已料定此二人必详述决战经过,若还有保留,则绝无取胜之机。更何况,面对郭旭扬,他自知任何试探都毫无意义。
“来得好!”郭旭扬右手执湛卢,左手则握着铁制的剑鞘。他一跃而起,避过削向双足的连刃,长剑与剑鞘完美配合,亦挡下了另外三柄直取要害的快刀。就在此时,刚猛的长河和诡异的灵影,一前一后呈夹击之势,将他彻底封死。
郭旭扬临危不乱,利剑湛卢直接撞上宝刀长河,伴随着一声清响,刀锋剑刃处迸射出点点星火。郭旭扬右腕下沉,劲力加重,刀剑相交之间,直将对手逼退五步,而他的剑鞘,则拦下了偷袭后心的灵影。他连番得手,却未停滞,左臂挥动,剑鞘上附着的劲道将灵影刀由身后,转至身前。
禤弈暗道“不妙”,手腕翻转间,他想将灵影吸回掌中。只可惜,方才他劲力不敌,此时气血翻涌,双手微颤,始终慢了半分。
湛卢剑劈在灵影的薄刃处,郭旭扬强横无匹的内力,非但压制并震散了禤弈包裹在此刀上的罡风内劲,更是将这柄轻盈灵动的宝兵,一斩两断。
仅一个回合,郭旭扬就废掉了灵影!
郭旭扬首先从灵影下手,自有其缘由。正如禤弈所料,黄伊榕二人确实对郭旭扬细述过禤弈的刀招。禤弈一人御六刀,招式繁复,攻守自然,如有神助。按理说,六柄刀各有所长,不分高下,然而,黄伊榕和司徒远,都曾在灵影上吃过亏,故此他们均认为:那隐于暗处、神出鬼没的短刀灵影,才是最令人防不胜防的“六刀之首”。
灵影被毁,禤弈也只不过是分心了一瞬。强者对决,应当做到知己知彼、料敌于先。此种局面,本在他的意料之中。
禤弈将一股真气注入“连刃”的刀柄,一把连刃立时分为两柄薄刀,唯有刀把末端相连。连接的双刃化为飞舞的回旋刀,盘旋于郭旭扬的周身,伺机发动绝杀一击。如此,拆解连刃,虽不能完全替代“藏刀”灵影,但多少填补了少一柄刀的不足。
玄鸣刀乃上等玄铁打造,挥舞时能发出阵阵悲鸣声,从而扰乱敌人心神。禤弈紧握长河,往玄鸣的刀柄上一拍,宝刀裹挟着哀鸣,直击郭旭扬的“膻中”死穴。此时,长刀之光如长河之水,紧随玄鸣之后,一浪叠于一浪、一刀快过一刀。而飞霜,则由高处朝着郭旭扬的头顶,笔直坠落。
郭旭扬凌空后翻,一脚踢开飞霜,湛卢绞向连刃后,直接甩向禤弈的左肩,他欲以敌之刀、伤敌之身。待他落定在地,湛卢与长河再度对击。两人磅礴的真气四溢而开,周围的山石草木,纷纷碎裂飞溅,尘沙弥漫,久久不散。
郭旭扬的内力强于禤弈,此番比拼,已占上风。却不料,那被击至一丈开外的第五柄刀——缴龙,悄然而至!
**武侠世界里其实蛮多地方有“亮剑”的做法。但是对于“一上来就开打、非主动应战、对付奸邪之徒”等等场景,都不合适亮剑。这一回郭旭扬对战禤弈,总算是逮到一个比较适合写这个桥段的机会。
关于亮剑,武侠作品里我印象比较深的两句是:如果我战败,请收下我的剑,我的剑就是你的剑。倘若我战败,也请收下我的剑,我的剑便是你的剑。Enn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