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集训队的教室在顶楼,九月的烈日将这里烤成巨大的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汗水与焦虑的气息。林砚坐在靠窗位置,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正死磕一道关于非惯性系中刚体定点转动的难题,眉头紧锁,手中的黑色签
字笔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斜后方的陆承野却截然不同。他陷在椅子里,长腿伸到过道,脚边堆着空红牛罐子。他半阖着眼,指尖转着一支银色金属尺子,泛着不羁的光。“你能不能安静点?”前排女生忍不住抱怨。“做完了,歇会儿不行?”陆承野手腕一翻,尺子稳稳落在桌上,语气轻飘。
教室前方的门“吱呀”推开,主教练老赵黑着脸走进来,将一叠试卷“啪”地拍在讲台上。“今天测验,限时三小时。题目是复旦和中科大的模拟题,难度很大。谁要是考个位数,趁早收拾东西回家。”压抑的哀嚎声中,林砚神色不变,将《理论力学》推到一边,拿出三支削得尖尖的铅笔,整整齐齐摆在面前,像即将出征的战士。
试卷发下,陆承野扫了一眼,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快速翻了一遍卷子,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道占了整整一页纸的压轴大题——关于带电粒子在非均匀电磁场中运动轨迹的综合题,涉及相对论修正,极其复杂。
林砚已开始动笔,从前往后稳扎稳打。第一题是热学,关于麦克斯韦速率分布律的推导,他大脑飞速运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字力透纸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沉重的呼吸。
做到第三题,一道复杂的电路暂态分析题时,林砚卡住了。他画好了等效电路图,列出了微分方程,却在求解初始条件时怎么也找不到错误点。眉头越锁越紧,握笔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就在他即将找到突破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笑意的叹息。
林砚猛地回头瞪去。陆承野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道题上。“电流方向弄反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电感在t=0+时刻相当于断路,你把它当成通路算了。”
林砚一愣,下意识看向草稿纸。果然,那个微小的符号错误像根刺扎进眼睛。他飞快划掉错误步骤,重新计算,思路瞬间豁然开朗。他解决了这道题,却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盯着陆承野。阳光透过窗户,在陆承野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带着挑衅。
林砚默默转过身,继续做题。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像无形的压力。接下来的题目越来越难。一道关于狭义相对论中“双生子佯谬”的变式题,让林砚陷入苦战。他画了无数时空图,列了无数洛伦兹变换公式,却始终无法将非惯性系的加速度项完美融入。
他感觉大脑像过热的引擎,快要运转不动,汗水浸湿后背。偷偷回头时,他看见陆承野正在写那道压轴大题。他没有用繁琐的微积分一步步推导,而是直接写下几个简洁得近乎诡异的公式,得出一个让林砚感到不可思议的结论。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得那个公式,那是关于哈密顿正则方程的高级应用,一种极其巧妙的解题技巧。他没想到,陆承野竟然也会。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在林砚心中疯狂滋长。
他猛地转回头,强迫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他不能输。从小到大,他一直是第一,是所有人眼中的“物理天才”。他不能在这里,被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比下去。他咬着牙,摒弃杂念,将所有精力投入眼前题目,要用最正统、最严谨的方法攻克堡垒。
时间只剩最后三十分钟。林砚艰难地完成倒数第二题,手心里全是汗水。他颤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压轴题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面前。他看向陆承野,对方已做完,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卷子摊在桌上,字迹龙飞凤舞,透着强大自信。
林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知道可能做不完了。这道题计算量太大,涉及多重积分和复杂矢量运算,根本不是半小时能解决的。但他还是拿起了笔。不能放弃。哪怕只写出正确物理模型,哪怕只列出正确微分方程,他也要写下去。
笔尖飞快滑动,汗水滴落在试卷上,晕开一小团水渍。他的大脑极限运转,所有知识与经验汇聚成细弱溪流,试图冲破坚固堤坝。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林砚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那是个不完整的答案,只是一个开头,但他尽力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老赵收卷时,走到陆承野面前停顿了一下,拿起卷子翻了翻,眉头微微舒展,拍了拍陆承野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哀嚎最后一题没写完,有人兴奋讨论某道题解法。林砚默默收拾书包,将那张只写了一半的压轴题试卷折好,放进文件袋最深处。
“喂。”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林砚抬头,看到陆承野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支银色尺子。“你的尺子?”林砚面无表情地问。“不是,”陆承野摇摇头,将尺子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林砚愣住。“刚才那道电路题,你反应很快。
还有那个相对论题,你的时空图画得很标准。”陆承野顿了顿,笑意收敛,露出认真的神色,“你很稳,像块坚硬的石头。但有时候,石头也需要一把锋利的尺子,帮它量出更精准的形状。”
林砚看着他,看着那双明亮的桃花眼,看着手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银色尺子。他忽然明白了,这不仅仅是一把尺子,更是一种认可,一种挑战。
他伸出手,接过了尺子。金属触感冰凉,却带着奇异力量。“谢谢。”林砚低声说。“别谢我,”陆承野转身拿起书包,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下次考试,我可不会再提醒你了。”
他大步走出教室,背影挺拔潇洒。林砚握着那支银色尺子,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这场集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