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沈家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老韩提着菜篮子,哼着新学的《沈氏奋斗歌》小调,慢悠悠朝东市走去。他今天轮休,本该睡到日上三竿——按逸少爷定的新规,每旬有一天完整的休沐,工钱还照发,这待遇放在整个京城仆役圈里都是独一份。
但他睡不着。
老韩摸了摸身上崭新的棉布衣裳,领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沈”字纹样,针脚细密。这是上月绩效考核得了“甲等”的奖赏之一。同院的周麻子得了“丙等”,只能穿旧衣,眼红得直嘀咕。想到这里,老韩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哟,这不是沈府的老韩嘛!”
刚拐进东市,熟悉的菜贩张老三就招呼上了,只是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老韩停下脚步,点点头:“张老板,今日的青菜可新鲜?”
“新鲜,当然新鲜。”张老三一边称菜,一边压低了声音,眼睛却瞟着四周,“老韩啊,咱俩认识也七八年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沈家最近,是不是……嗯,有点太拼了?”
“拼?”老韩接过菜,数着铜钱,“主家兴旺,我们这些底下人跟着沾光,自然该尽心尽力。”
“不是这个意思。”张老三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我有个远房表侄在王侍郎家当差,他说啊,现在京城各府都在传,你们沈家从上到下都疯了!天不亮就操练,半夜还点灯算账,连洒扫的婆子都得背什么……哦对,‘家族核心价值观’!背不出来还要扣钱?这不成魔怔了嘛!”
老韩数钱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张老三那张写满“我是为你好”的脸,忽然想起前日家族大会上,逸少爷站在台上说的话——
“外界说我们疯了?那就让他们说去!我们要做的不是解释,是用事实打他们的脸。记住,你们每做好一件事,每维护一次家族声誉,都是在给那些说闲话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月底奖金池会不会更满,就看各位的表现了!”
当时底下哄堂大笑。老韩也笑了,笑着笑着就觉得胸膛里有团火在烧。
“张老板。”老韩把铜钱一枚枚放在摊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表侄在王侍郎家,一个月休几天?病了可有药钱补贴?干得好可能升管事?儿女能否进主家办的学堂认字?”
张老三愣住了:“这……”
“我们沈家能。”老韩提起菜篮子,“我上月得了甲等,赏银半两,新衣两身,我那小孙子开春就能进族学旁听识字——分文不取。主家说了,只要是沈家的人,无论主仆,肯上进就有出路。”
周围几个摆摊的、买菜的都竖起了耳朵。
老韩声音更响了些:“您说我们疯?是,我们是天不亮就操练,那是强身健体,逸少爷说了,身体是……是本钱!我们半夜点灯算账,那是新式记账法,学通了能当账房先生!洒扫婆子背核心价值观怎么了?‘忠诚守信、勤勉尽责、团结协作、开拓创新’——这十六个字,我老韩五十岁了都能背下来,背下来心里就亮堂,知道为啥干活,为谁干活!”
他顿了顿,看着张老三涨红的脸,忽然笑了:“张老板,您要是有兴趣,我们沈家商铺最近在招货运伙计,考核通过的话,待遇不错。就是……可能也得‘疯’一点才行。”
说完,老韩提着菜篮子,昂首挺胸地走了。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隐约的议论:
“听这口气,沈家是真不一样了……”
“疯是疯,可待遇也是真好啊。”
“我二舅家的三小子都想试试了……”
老韩嘴角扬起,脚步轻快得像个少年。
同一时刻,沈府内宅茶房里,几个轮休的丫鬟正围坐在一起做针线。
“你们听说了吗?”圆脸丫鬟春杏压低声音,“昨儿我出去给小姐买丝线,锦绣阁的伙计偷偷问我,说外头都在传,咱们沈家被什么‘经营之神’附体了,从上到下都入了魔道,白天干活晚上练功,是要修仙呢!”
“噗——”正在绣帕子的秋棠笑出声来,“修仙?他们怎么不说咱们要羽化登仙呢?”
一旁年纪稍长的夏莲放下绣绷,淡淡道:“不过是些眼红嫉妒的闲话。咱们府里这三个月的变化,外头人哪里看得懂。”
“就是!”春杏来劲了,“就说咱们内宅,以前干活推三阻四的,现在呢?绩效考核榜每月一贴,干得好有奖银,干得差要补训。就说周麻子,以前偷奸耍滑第一,上月得了丙等,看着赵大娘得甲等领了二钱银子,眼都绿了!这个月天不亮就爬起来扫院子,比谁都勤快。”
秋棠抿嘴笑:“何止呢。我听说前院商铺那边更厉害,逸少爷搞了个‘创新提案箱’,谁有好点子都能投。西街铺子的伙计阿福提了个包装的法子,被采纳了,赏了五两银子!五两啊,顶他半年工钱了。”
“所以外头人不懂。”夏莲重新拿起针,手法娴熟地绣着一丛兰草,“他们只看见咱们忙,看见咱们背条文、练操练,却不知道忙得有价值、有奔头。我娘在陈尚书家帮佣,说那边下人勾心斗角,主母动不动就打骂罚钱,病了就撵出去……哪像咱们府里,逸少爷定了规矩,无故打骂下人者,管事都要受罚。”
茶房里安静了片刻。
春杏忽然小声说:“其实……我挺喜欢现在这样的。虽然累点,可心里踏实。知道干得好就有奖,知道主家把咱们当人看。前几日我娘病了,管事嬷嬷知道后,直接准了我三天假,还从公中支了二钱银子给我抓药。”她眼圈有点红,“这要是在别家,早换人顶上我的差事了。”
秋棠拍拍她的手:“所以啊,外头人说疯就让他们说去。咱们自己知道好坏就行。”
“不止呢。”一直没说话的小丫鬟冬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认字了。”
三个姐姐都看过来。
“真的!”冬梅有些不好意思,“族学那边开了夜课,专门给下人子弟和想认字的仆役上的。我去了三次,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沈’字和‘家’字了。”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先生说,只要肯学,以后还能学算数,学好了有机会调去商铺当伙计,工钱能翻倍呢!”
茶房里响起低低的惊叹。
夏莲看着冬梅兴奋的小脸,忽然道:“所以,外头人说咱们修仙,其实也没说错。”
“啊?”春杏不解。
“修仙修仙,修的不就是个‘出路’,是个‘盼头’吗?”夏莲笑了,“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以前命如草芥,如今在沈家,只要肯努力,就有路可走,有前程可奔——这不就是凡人的‘仙缘’?”
一番话说得几个丫鬟都怔住了,随即眼里都泛起了光。
是啊,什么疯不疯,魔不魔的。
她们只是,抓住了一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藤蔓,正在拼命往上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