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后,夜色已深,木屋13号的坝院上,空无一人。
“小傻子,还不快滚回老家去,看看你家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快不行了吧!”依然有坏蛋朝阿娃取笑到。
“我爷爷可活得好好的!”阿娃觉得需要反抗一次。
“哟……这家伙还嘴硬起来了……胆子变大了?翅膀变硬了?一个小杂碎,一个孤儿,一个可怜虫!”那些坏蛋又一次加大取笑的力度。
阿娃已学会了不去理会那些家伙的语言攻击,而是加快步伐朝木屋赶。
此刻的木屋里依旧空无一人,院子就像木屋一样,冷冷清清。阿娃顺着院子来回绕过三圈,不觉来到了公路上。
从公路到院子栅栏边上的那扇竹门,最远的距离是隔着一块菜畦地。尽管是在夜晚,阿娃还是能感受到泥壤深处,一些种子正冒出来在月光下乘凉。当这些种子和月光交融到一起时,阿娃的院子里,那株夏天的南瓜像是提前盛开出花儿。这让上了年纪的木棚再次获得了新绿般的滋补。这是阿娃经过竹门时感觉到的变化。
“爷爷去哪里了?”阿娃去里屋没发现老人时自言自语到。
月亮也刚出门来,看来它也是来给阿娃寻找心爱的爷爷。在这个月色逐渐灿烂起来的深夜,大地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乡村公路在这个时候更显出它的颀美来。远处淡淡的灿烂之间,似乎飘拂着一些晶莹的雨衣,叆叇又清辉。阿娃朝院子左边隔着一条油光光的土路前面看去,那正是木屋正对着的池塘。
当他急促地来到池塘边时,果然看到了轮椅上的爷爷,一动不动地坐在大地上。月色探照下的轮椅显得异常的瘦长,爷爷像是架起一辆马车正行驰在柏杨树围成的公路上。
“爷爷……”阿娃嘟噜地小声叫了一句。
当他走向那轮椅之后进一步详查情况,这才发现那里根本不是啥爷爷,只是月光透过椅子倒影出的一个轮廓。
阿娃猜想这夜晚爷爷到底会到哪里去呢?倒不如赶回木屋那边去找找看。当他逐渐靠近那熟悉的公路下方的木屋时,他隐约听到那木屋方向正有歌声在悠扬传出。
“爷爷……”阿娃这次确定就是爷爷正坐在木屋外的田畴边上。
“嘘!”爷爷做了个手势,“别闹,我正在听白鹤的声音!”哪里来的白鹤,这么黑的池塘上,就算有白鹤也不可能看得见。
“有的,你们仔细地听……”一阵谛听之后,阿娃并没听到什么白鹤声,问卡哇伊也摇头。但终究是找到爷爷了。
“回去吧,很晚了,我一直在找你,爷爷,都怪我……”阿娃转动爷爷轮椅准备护送回家。“不,阿娃,别动……让我再听会白鹤的叫声!”
阿娃最后还是强行将老人搀扶着回到木屋。
翌日,他去村子里的严家大户帮忙,村里的好朋友罗吉告诉阿娃严家人周边最近老是有白鹤飞来飞去,后来这里就死人了。
葬礼就在今晚举行,村子里前来帮忙的人络绎不绝,将这户严家大院给围了个水泄不通。那里老人死的当日阿娃被村支书叫去城里帮忙购置了点香烟,因此也得到了点报酬。兴高采烈的阿娃晚饭后就回到了木屋。
爷爷此刻正躺在房间的木板床上,小声喘息着。他的呼吸听起来,就像低沉的咳嗽。这让人感觉他像是呼吸都很艰难。
“爷爷……”阿娃凑近他的耳畔轻声说了句。
“阿娃,你回来了?”爷爷睁开双眼,朝他望去。
木屋的木窗边像点起来一盏煤油灯,将整个原本漆黑的木屋逐渐懿亮起来。今夜村落停电了。爷爷说他准备早睡一次。但他直到现在还没睡着。
“阿娃,那天我和你说的事情,你不要忘记了……”不知道爷爷指的是哪一件,这些天来,他和阿娃说过不少的事。
“嗯……”阿娃并没询问是哪一件,反正都要记住,他想。
这时,在阿娃准备给爷爷做晚餐时才发现那晚鸡蛋面还没有吃。他询问爷爷。这才发现眼前的老人,这些天以来,变得愈发消瘦起来。看来爷爷的身子骨在一天不如一天了。
已经一天没吃东西的他还是坚持说肚子是饱的。这和许多年前,在烈日下暴晒着自己筋骨正彪悍地扛起来那些木板车上的洋灰包的男人,判若两人。
这个晚上阿娃准备陪爷爷一起拉长,就睡在了爷爷身边。阿娃告诉老人他今天赚钱了。
“爷爷看……”
“阿娃,能赚钱了,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能念书,正在和村长搞斗争!”说到这,爷爷又一次地咳嗽起来。
也许是他难以忘掉自己那些岁月往事,每到情绪波动时,爷爷的症状就是咳嗽。和爷爷生活了十几年,这一点阿娃最了解。今天是他疏忽了,让爷爷饿肚子一整天,所以他打算明天到商店买点麦片回来,给爷爷滋补一下。
“将钱存起来,以后,阿娃就要靠自己,爷爷……”他又咳嗽起来,“爷爷最近身体越发不行了,昨晚上我梦见那只白鹤,后来飞到了严家的房楼上,没想到今天严老就死了,看来我……”
阿娃听出来爷爷的意思,忙钻到他的怀前,用手蒙住了他的嘴,“不许爷爷乱说!”
不过隐约间,阿娃已感到爷爷可能会离开自己,离开木屋。
沉默了又一阵子,阿娃开始主动找爷爷聊天,他说要是卡哇伊将来能做自己女朋友,那也倒是不错,在村子里,也就她还算走得近点。说到这,爷爷的身子全在颤抖。看得出他很开心。他要阿娃以后多加打扮自己,也将木屋像打扮自己一样地装修好,这样才会有女人看得上。要是能赚钱也要保管好,将来修建一幢像严家那么高大的房屋,老婆才能喂到家,才会不变心。
能够陪爷爷拉长,让一个失眠患者感受不到失眠,这也是做孙子应尽的孝德。
“不过你老妈现在已经变成大红人了,听说成了明星,主演电视节目。要是你能找到她,这辈子就有望了……”老人忽然说了句。
那时阿娃太困了,就睡着了。当阿娃从那个绵长的梦境里醒过神来时,另一个人长久了离开了这个人世。那时夕阳已经西下,整座木屋都沉浸在一阵落寞的银辉之中。
阿娃翻立起身子来,轻声呼唤了下爷爷的名字。
“爷爷……爷爷……”
身边的老人安详地闭着双眼,他脸上的络腮胡须像曾经半羊人所眷恋过的草地,正徜徉在老人的安详的表情里。这片土地上每一寸皱褶都显得刻骨铭心。老人睡得真沉。
不过随着他呼喊老人的次数愈发多起来,他发现老人总是无法被唤醒。他突然意识到大事不妙。
爷爷死了。
因为他一动不动,眼睛不能再睁开,呼吸也没有了,心跳从此彻底沉了下去。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快。
对于阿娃来讲,爷爷是他的全部。他可以没有父母们,但不能离开这唯一的亲人。在这个茫茫人海的大地上,就只有这么一个疼爱他的人。
现在,当他真正意识过来爷爷的死意味着什么时,颤抖的手使得他浑身抽搐着。
他哭泣来,将爷爷抱在怀里。他想用哭来换取爷爷的复活,哪怕只是睁开一次眼睛。如果他走了,木屋里彻底冷清下来,今天该做什么,如何去喂养小鸡,怎么打扮自己,这一切都还没真正弄明白。
不可能的,他哭得一塌糊涂。在爷爷的尸体边,棉被上到处是伤心的泪水。
但哭泣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哭只能让自己更无助。
阿娃将爷爷抱得更紧,希望自己快些离开木屋。或者将木屋一同带走,去爷爷的世界里面,彻底没有寂寞和忧伤。
江南某木屋13号,此刻已人山人海。
在村长的招呼和村里大伙的帮忙下,一场关于张老根的葬礼就在此隆重展开。昔日那些欺负阿娃的混蛋少年们此刻已来到这里。他们要亲眼见证那个他们口中“老不死的东西”是如何被送进大山坟墓里的。
村民们都开始紧张地投入到筹备丧事的劳作中。他们像洗劫着木屋财富的强盗般地,在木屋四周到处寻找着干柴和木棍,又搜素出张老根从陈家得来的最后两袋大米,合计有一百来斤,余下就是十五只鸡子和一百多个鸡蛋,这似乎就是张老根留给阿娃的全部遗产了。
葬礼的进行如那日在严家人那里一样。村里人都知道刘奶奶也来帮忙了。她是个巫婆,观花看水卜卦算命阴阳五行什么都来。
罗吉和卡哇伊一直在安慰阿娃别太伤心。等到老人快被送上山安葬时,薛医生也来安慰阿娃。
“孩子,你往后的路还很长,爷爷早晚都会离开你的,懂吗?”
“那就是说,爷爷只是睡着了!?”阿娃仍不愿接受现实。
“是的,孩子,只要经过安葬和安魂仪式的人,是不可能死去的,他们只是暂时地从人间消失一段时间,也算是度假去了,等到假期一结束,这些人又会回来!”刘奶奶一脸笑哈哈地朝阿娃安慰。
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真是个大傻瓜,这么蠢,死了就是死了,还……回来……哈哈哈,笑死人!”
声音正是从那群调皮坏蛋们口中传出来的。阿娃没去理睬。
“好了,我要走了,孩子……”刘奶奶蹒跚着身子往土路的方向上,亦步亦趋。
匡薛希望阿娃休整一段时间,全力以赴地将学习搞上去。
罗吉此刻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大胆设想,“要是匡阿姨是阿娃的妈妈,那该有多好!”这话立即得到了卡哇伊的拥护。
“好啊……”匡薛朝阿娃看了眼,慈祥地笑起来,“我刚好也有个孩子,和你们差不多一般大,在市里和他老爸一起住,要是有时间,你们可以见见面,一起做游戏……”
“那阿姨你是承认了,做阿娃的妈妈?”罗吉继续追问,“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初三,老师都不让我们过多地做家务,要一心学习,要不然很难考上城里的学校!”匡薛点头,朝罗吉做了一个可爱的扮相,“嗯,我听罗吉的!”
阿娃一直没说话,但他心里是激烈地碰撞着。他忽然回忆起来,那晚爷爷临别前给他说的话。妈妈还活在人间,而且还活得风风光光。爷爷说,能找到她,他的生命将发生巨大变化。
“阿娃,早点休息,我要回去了,今晚,让罗吉陪你,不会寂寞的!”匡薛在临别前,吩咐好罗吉作伴让阿娃能够单独面对好失去爷爷之后,第一个黑夜。
“我们要谨记刘奶奶的话,不可再提!”罗吉说。
但阿娃坚持说,白鹤的事和爷爷的死是两码子事。
“要是卡哇伊在就好了,那天,她给我讲起的半羊人,我还记得,我怀疑是不是半羊人将这里的改造了之后,白鹤们跑来这里报仇来了!”罗吉哈气连天,“我也难得和你想象了,爷爷的事,折腾着整个村子,前后快一个礼拜了,我们好好地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说!”
灯光很快在罗吉的建议中,像他们之间的对话一样,戛然而止。
那夜后来阿娃梦见了白鹤在啄食爷爷的坟墓,醒来后阿娃觉得这个梦好奇怪。他决定摸黑出门去池塘那边看看。这不,刚踏上爷爷的坟墓边,果然出现了一种怪相,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正横躺在花圈烧掉后的形骸上,那飘拂的香灰,像是一层阴霾正在笼罩着这里的一切。
“站住!”当阿娃意识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白鹤时,他朝那边蹿逃的野火喊叫了声。不虞身后的草丛里跳出来一个人。
“这哪里是白鹤,就是那个坏蛋潘西在搞鬼!”说话的人居然是罗吉。
“他变的白鹤?”阿娃感到愤怒。
“他一直在搞鬼,就是在捉弄你,你还相信那些东西!”罗吉进一步提醒他。
“潘西,我恨死了这个坏蛋!”阿娃说。
因为那次手镯的恶作剧让整个班上学生都更加疏远阿娃,而那事就是潘西一手搞的鬼。
天亮后,磨盘村的高老师站在校门口。
“阿娃,新学期就要到了,你想好了,上学的事情了吗?”
“没打算!”阿娃这么回答他说。
“阿娃,爷爷刚过世,你接下来就是初三了,一定要冲刺好!”话音刚落,那边一辆开往村小的学校专车兀立出现在公路的站牌边。
从车上探出来的一排脑袋圆嘟嘟的,正是上学期间每天都要从这里前往村小的孩子们。他们朝高老师招呼着,然后,车辆就将公路上的人影全招呼走了。
罗吉这时才想起来,快进入初三的春节前的寒假,班上大部分人都到校接受培训。这些都是立志要考上城里高中或师范院校的人。但罗吉却不大愿意继续念书,在这一点上他和阿娃不谋而合,可能正是物以类聚。阿娃告诉他,现在他就不想念书了。
“但是我们又能去做啥呢?”罗吉问。
阿娃左思右想,“怕啥,大不了我们进城去,现在城里经济活跃,说不定还能赚到大钱呢!”
罗吉觉得这倒是个好主意,但他又怕自己家人反对。阿娃摇头,在磨盘村这个地方已经没有啥值得他留恋的了,爷爷走了,他在这里也不受伙伴欢迎,他和老木屋一样显得和村庄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