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
燃烧生命般地飞。
金色鹏翼每一次扇动,都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扎进脊背,抽吸着所剩无几的力量和那点可怜的大鹏血脉精华。
眼前的景物在高速中拉成模糊的色带。
不能停。
身后那几道阴冷的黑色遁光,如同索命的幽灵,死死咬着。
距离在缓慢拉近。
他们修为更高,遁法也更持久。
而我,已是强弩之末。
脑海中,那魔念的残余盘踞在意识边缘,时不时传来低语和扭曲的幻影,干扰着集中力。
孔雀真羽的力量,大部分都在对抗这内部侵蚀,疗伤效果微乎其微。
左臂伤口、后背刀伤、被毒蟒腐蚀的脚踝……
所有伤痛都在麻木后爆发出更剧烈的痛楚。
视线开始摇晃,发黑。
撑不住了……
我看向下方。
早已飞越了百兽谷核心区,下方是更加原始幽深的丛林。
古木参天,藤蔓如龙,雾气在山坳间弥漫,地势崎岖复杂。
赌一把!
我压下高度,收敛鹏翼光芒,如同折翼的大鸟,朝着下方一片最为茂密,雾气也最浓的谷地,一头扎了下去!
“他想借地形甩掉我们!”身后传来黑煞宗弟子的怒喝。
“追进去!他不行了!”
冲入林冠的瞬间,枝叶如同鞭子抽打在身上。
我勉强控制着方向,避开粗大的树干,鹏翼在林木间刮擦,折断无数枝条,速度骤降。
“砰!”
终于,力量彻底耗尽。
鹏翼在一声哀鸣般的轻响中,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
我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撞断几根树枝,重重摔在厚厚的腐殖质落叶层上。
“噗!”
一口逆血喷出,眼前金星乱冒,全身骨头像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坠落点是一片林间空地,不大,中央有个小小的水潭,潭水幽黑,倒映着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惨淡月光。
周围异常寂静,连虫鸣都没有。
我听到远处林梢传来破空声和呼喝,黑煞宗的人正在降落搜索。
他们离得不远了。
完了吗……
我仰望那片破碎的夜空,意识开始飘忽。
体内的状况更糟,大鹏血脉燃烧殆尽,只剩一点灰烬。
魔念残余像毒藤,缓慢蔓延。
连混沌气息和那点灵气汤的力量早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孔雀真羽的光芒也变得黯淡,只能勉强护住心脉。
各种力量彻底失去平衡,开始在我残破的经脉和丹田里横冲直撞。
比任何外伤都更剧烈的痛苦,从身体内部爆发出来。
“呃……啊……”
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我模糊的视线边缘看到,水潭对面的灌木丛,忽然动了动。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一双……清澈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
带着好奇和懵懂。
圆溜溜的,很大。
灌木丛分开,一个小东西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我从未见过的幼兽。
体型像只大猫,但更修长灵动。
毛皮是罕见的月白色,带着浅银色的暗纹,在微弱的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耳朵尖尖,立着,尾巴蓬松。
最奇特的是它额间,有一撮淡金色的火焰状绒毛。
它歪着头,隔着水潭,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不明物体。
我连警惕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它。
幼兽嗅了嗅空气,似乎闻到了我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混乱驳杂的气息。
它迟疑了一下,然后轻盈地跳过几块潭边石头,慢慢走到我身边。
我闭上眼,听天由命。
随便吧,被这看似无害的小东西吃掉,也比落到黑煞宗手里强。
预想中的撕咬没有到来。
额头上传来一阵温软湿润的触感。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那幼兽正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着我额头伤口渗出的血。
它的唾液似乎有种奇异的清凉感,让火辣辣的伤口舒服了一些。
然后,它的小脑袋凑近我怀里的孔雀真羽,鼻尖轻轻碰了碰,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亲近和疑惑。
接着,它又看向我的手腕。
那里虽然没了金环,但皮肤上还残留着金环长久箍压的印痕和一丝极淡的气息。
幼兽的耳朵抖动了几下,似乎在分辨什么。
远处,黑煞宗弟子的搜索声和呼喝越来越近。
“分头找!他肯定就在这附近!”
“仔细点!别让他跑了!”
幼兽似乎听懂了威胁,它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我,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是某种下定决心的光芒。
它突然张口,咬住了我破烂的衣襟,然后……开始使劲往后拖!
它力气不小,但我一个成年人的体重对它来说还是太沉。
拖了几下,只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幼兽急了,它松开我的衣襟,绕到我身后,用脑袋和身体顶住我的背,四条小短腿拼命蹬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用力声。
我被它这笨拙又执拗的救援弄得有些茫然,甚至有点想笑。
或许是被这小东西近乎愚蠢的努力触动,又或许是求生意志的最后爆发,我咬紧牙关,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配合着它的推动,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朝着水潭后方那片藤蔓交织如墙的灌木丛挪去。
每挪一寸,都像在刀山上爬行。
终于,在追兵脚步声清晰可闻之前,我被幼兽连推带顶,弄进了灌木丛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浅坑里。
厚厚的藤蔓垂落下来,恰好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幼兽自己也挤了进来,趴在我身边,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边有血迹!”
“过来看看!”
几道黑影落在我们刚才坠落的水潭边。
脚步声在周围来回走动,枝叶被拨开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屏住呼吸,连疼痛都暂时忘记。
幼兽也一动不动,身体微微紧绷。
“奇怪,血迹到这里就淡了……”
“会不会掉进潭水里了?”
“搜一下潭边和这片灌木!”
一只手拨开了我们藏身处上方的部分藤蔓。
月光漏进来一点,我甚至能看见那只手上戴着的黑色手套。
幼兽的身体瞬间绷成一张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隐隐有淡金色的微光在额间火焰绒毛上流转。
那只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
“师兄!这边有发现!好像是妖兽的脚印,很新,往西北去了!”
远处另一个方向传来喊声。
“西北?追!”
这只手的主人立刻收回手,脚步声迅速远去。
又过了许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偶尔远处传来夜鸟的啼叫。
危险暂时过去了。
绷紧的弦骤然松开,更猛烈的虚弱和剧痛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我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额头上再次传来湿润的舔舐,还有一股微弱纯净的柔和气息,顺着被舔舐的伤口,流入我灼热混乱的体内,带来一丝难得的舒缓。
不知过了多久。
我恢复了一点模糊的意识,没有立刻睁眼。
身体依然疼。
但内部那种即将崩溃的撕扯感,似乎……平息了一些?
虽然力量依旧空空如也,但至少不再有新的破坏发生。
我感觉到,一股勃勃生机的柔和力量,正萦绕在我周身,特别是几个重伤处,缓慢但持续地修复着。
这股力量很陌生,不是孔雀真羽的温润,不是大鹏血脉的桀骜,也不是灵气汤的醇和,更不是混沌气息的未明。
它很纯粹,很……自然,仿佛来自最原始的森林与大地。
我艰难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琥珀色大眼睛。
幼兽正趴在我脸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见我醒来,耳朵欢快地抖了抖,伸出舌头又想舔我的脸。
我勉强偏头躲开,这才有暇仔细打量它。
它确实很漂亮,月白色的皮毛在从藤蔓缝隙透下的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额间那撮淡金色的火焰绒毛,此刻安静地伏着。
它的眼神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只有好奇和一点点……依赖?
我试着动了动手指。
幼兽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但并没有攻击或退缩。
“是……你救了我?”我声音沙哑得厉害。
“谢谢。”
幼兽似乎听懂了谢字,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我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我艰难地坐起身,靠在坑壁上。
检查身体内部,果然,那股自然之力正在梳理着我混乱的经脉。
虽然距离恢复还差得远,但至少命保住了,伤势也在向好。
这幼兽……不简单。
它是什么?
为何要救我?
是因为孔雀真羽的气息?
还是我身上其他什么东西?
我看向它,它也看着我。
忽然,它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用爪子扒拉开旁边的一些落叶,露出下面几颗鸽子蛋大小、通体青翠欲滴、散发着浓郁草木清香的果实。
它用鼻子将一颗果实拱到我手边,抬头看着我,眼神期待。
灵果?
虽然不认识,但那股精纯的木属性灵气做不了假。
我拿起一颗,擦了擦,咬了一口。
清甜无比的汁液瞬间充满口腔,化为暖流滑入腹中,迅速补充着消耗的元气,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
好东西!
比玄云门弟子带的疗伤药丸强了不知多少倍。
我感激地看了幼兽一眼,几口将果子吃完。
幼兽高兴地摇了摇蓬松的尾巴,自己也叼起一颗,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了灵果,恢复了些力气和精神。
我这才开始思考现状。
黑煞宗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索。
我必须尽快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彻底疗伤和梳理力量。但这幼兽……
“小家伙,”我试着和它沟通。
“我要走了。外面危险,你……也快点回家吧。”
幼兽停下吃果子,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耳朵耷拉下来。
“呜呜。”
它用脑袋来蹭我的手。
不想我走?
还是……它没有家?
我叹了口气。
救命之恩,总不能弃之不顾。
而且,它似乎有特殊能力,能治疗我的伤势,或许还能帮我躲避追踪。
“你想跟着我?”我问。
幼兽立刻抬起头,耳朵重新竖起,眼神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小脑袋。
“……会很危险。”我苦笑。
幼兽不在乎地晃晃脑袋,凑过来,亲昵地舔了舔我的手背。
也罢。
在这陌生的洪荒世界,多个伴,哪怕是只神秘的幼兽,也不错。
“那以后,我们就是同伴了。”我轻轻摸了摸它柔软的脑袋。
“给你起个名字吧……你额头的毛像火焰,又这么有灵性,就叫你……小火?”
幼兽。
现在叫小火了。
似乎对这个名字很满意,欢快地叫了一声,围着我又转了两圈。
休息了片刻,吃了剩下的灵果,感觉又好了些。
我决定立刻离开。
拨开藤蔓,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
晨雾弥漫,林间寂静,似乎没有危险。
我正要招呼小火离开,忽然,头顶的树冠上,传来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和好奇的声音:
“唔……多少年了……居然又有带着山的气息和契约残痕的小家伙……闯到这迷藏之森来了……还拐走了狌狌一族的幼崽?”
我浑身一僵,抬头看去。
只见上方一根粗大的横枝上,不知何时,蹲着一只……猴子?
不,不是普通猴子。
它体型不大,毛发是灰白相间,脸上皱纹堆垒,显得极其苍老。
一双眼睛却漆黑明亮,充满了智慧和洞悉世事的光芒。
最奇特的是,它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棍头还挂着一个干瘪的小葫芦。
它正用一种似笑非笑、饶有兴味的眼神,俯视着我和小火。
小火瞬间进入警惕状态,龇牙发出低吼。
狌狌?
迷藏之森?
这老猴子,知道山的气息和契约残痕?
它还认识小火的种族?
“前……前辈?”我压下震惊,努力保持镇定,拱手行礼。
老猴子打了个哈欠,挠了挠肚皮,懒洋洋地说:
“别紧张,小家伙。老狌我没恶意。就是睡得太久,被你们闹醒了,出来看看热闹。”
它从树上轻盈地跳下来,落地无声,凑近我,鼻子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咦?金翅大鹏的味道……还有佛门的枷锁气、巫族的土腥味、天道的挂号费……啧啧,你这一身因果,乱得跟野鸡窝似的。”
它每说一个词,我心头就震一下。
这老猴子,眼光毒辣得可怕!
小火挡在我身前,虽然害怕,但还是冲着老猴子低吼,摆出保护的姿态。
老猴子瞥了小火一眼,嗤笑道:“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知道护食了?放心,我不吃人,也不吃狌狌。”
“就是好奇……”
它拄着木棍,围着我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我空空的手腕上的金环印记和怀里隐约透出五色光华的孔雀真羽上。
“金环归位,封印暂固……但该来的,总会来。”
它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然后看向我,眼神变得深邃。
“小子,你惹上大麻烦了。”
“知不知道你脑子里的那点脏东西,还有你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因果,会给你引来什么?”
我苦笑:“大概知道一点。”
“知道还敢乱跑?”老猴子歪头。
“不过也对,不跑也是个死。”
它挠挠头,似乎有些烦恼。
“按理说,迷藏之森不掺和外面这些破事……但谁让你是被这小狌狌崽拽进来的呢?还带了山的气息……”
它忽然伸出木棍,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轻轻点在我的眉心。
一股清凉温和却又浩瀚如海的力量瞬间涌入,我脑海中的魔念残余如同积雪遇阳,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消融!
连带着我体内最后那些冲突不稳的力量,也被这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抚平!
几个呼吸间,我精神一振,体内虽还空虚,但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隐患,竟然被消除了大半!
“前……前辈大恩!”我又惊又喜,连忙躬身。
“别谢我。”老猴子收回木棍,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是看在小狌狌崽和山的份上。”
“迷藏之森欠山一点情分。”
它顿了顿,看着我:“伤好了就赶紧滚蛋。迷藏之森不欢迎麻烦。”
“不过,看在你帮狌狌崽的份上,给你指条路。”
“往北,出森林,三百里外,有座‘听涛城’。”
“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或许能找到你要的关于不归山的线索。”
听涛城!
新地名!
“另外。”老猴子看了一眼小火。
“这小崽子血脉不凡,但幼生期漫长,需要大量纯净的草木灵粹和安宁环境才能成长,跟着你颠沛流离,不是好事。”
“你若信我,可将它暂时留在迷藏之森。”
“等它成年,或你有能力庇护它时,再来接它。”
我愣住了,看向小火。
小火似乎听懂了老猴子的话,立刻紧紧咬住我的裤腿,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满是焦急和不肯,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我心中不忍。
它救了我,我答应带它走……
老猴子叹了口气:“罢了,看它自己的选择。”
“不过小子,记住,狌狌一族通晓古今,善聆万物,成长后是你的绝大助力,但幼生期也是绝大的拖累和……诱饵。”
“你好自为之。”
它说完,不再理会我们,拄着木棍,晃晃悠悠地走回树下,三下两下爬上树,躺在横枝上,翘起二郎腿,闭上眼睛,仿佛又要睡着了。
“北,听涛城。好自为之。”
最后的声音飘落。
我站在原地,看着树上的老猴子,又看看脚边不肯松口的小火,心中五味杂陈。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带着幼生期的小火,确实危险。
但……
我蹲下身,轻轻抚摸小火的脑袋:“小火,老猴子前辈说的有道理。跟着我,现在太危险了。”
小火拼命摇头,咬着我裤腿的力度更大了,眼中水汽氤氲。
我沉默片刻,终于下了决心。
“好。”我把它抱起来,感受着它柔软温暖的皮毛和依赖的蹭动。
“那我们就一起。”
“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有危险,一起扛。”
小火高兴地叫了一声,舔了舔我的下巴。
我最后看了一眼树上仿佛已经睡熟的老猴子,深深一揖。
然后抱着小火,辨认了一下北方,迈步走去。
……
晨光透过林叶,洒在前方的路上。
怀中的小火安静下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缩着,很快发出细微的鼾声。
而我,体内隐患暂除,目标明确。
听涛城。
不归山,万灵血契,大鹏之死,佛门之影……
所有的谜团,似乎都指向更广阔的天地。
我的洪荒之旅,在经历九死一生后,终于踏上了第一个,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节点。